写代码只占程序员三成时间，CodiumAI 想拿下剩下的七成

GitHub Copilot 用三年多时间做到一亿美元年收入，是第一个跑通商业化的编程大模型产品。可 CodiumAI 创始人兼 CEO 伊塔玛·弗里德曼（Itamar Friedman）在 Cognitive Revolution 播客里给出的数字更扎心：在成熟团队里，写代码最多占程序员三成时间，不少团队连三成都不到。剩下的时间花在测试、代码评审、集成、重构和维护上，而这恰恰是当时所有 AI 编程工具最薄弱的地带。

这期节目发布于 2024 年 3 月。CodiumAI 成立仅 18 个月，已服务数十万开发者，光 VS Code 插件就有约 25 万活跃用户。弗里德曼此前的公司 Codota 是代码补全产品 Tabnine 的前身，他算是最早一批做 AI 编程工具的人。这次他带来两样东西：一款主打「代码完整性」的产品，和一篇名为 AlphaCodium 的研究。后者用大约一百次模型调用，把 GPT-4 在编程竞赛基准上的通过率翻了一倍多；DeepMind 的 AlphaCode 达到类似水平，靠的是上百万次调用。

写代码，是程序员最不忙的部分

弗里德曼把 2022 年 8 月称作「BC 时代」，ChatGPT 出现之前。那时他刚看到 Copilot 跑通的早期信号，判断代码补全的本质是把搜索搬进 IDE：以前要 Google 五次、翻五个 Stack Overflow 页面，现在结果直接变成代码。Stack Overflow 流量持续下滑，就是这个变化的注脚。

但他同时判断，补全和生成很快会变成大宗商品。当时市面已有约 15 款同类工具，Copilot 领先，本地开源模型迟早够用。企业还在批量采购，原因有二：那三成时间确实重要，而且补全是 LLM 最顺手的事，模型本来就是训练来按上下文补下一行代码的。让它判断「这段代码到底能不能跑」，训练和产品设计都差得远。

真正的问题在写完代码之后。测试呢？评审呢？对照 Jira 工单检查有没有漏功能呢？这些活没人爱干，却占掉大头。他给成熟团队算了笔账：搞清楚要做什么、动手写、保证代码能跑且能并入现有系统，三个阶段里动手写低于 30%，不少研究给出的数字还要更低。还有一层常被忽略：真实项目里大量工作是改旧代码，写完一周它就是遗留代码，等着被修、被重构。那些炫酷的 agent 演示，生成一个五页面的注册加仪表盘网站，这类东西 GitHub 上本来就有现成仓库。

红杉资本也把软件开发切成 pre-build、build、ship 三段，CodiumAI 的判断类似，但更激进：

「一个虚拟团队成员不能只写代码、不测试、不理解更深的上下文。团队成员要覆盖 pre-build、build、ship 三个阶段。」

公司名用「完整性」而非「测试」，也有讲究。测试是验证代码意图的老办法，还有别的路径：自动为代码生成一份规格说明，再和产品经理写的需求文档做匹配，代码符不符合预期，照样能查。往后走，弗里德曼还想查开发实践，甚至公司文化层面的东西。

产品：先告诉你该测什么，再帮你测

主持人内森·拉本兹（Nathan Labenz）装上插件试了一周。他点下「生成测试」，插件先弹出 20 个值得测的行为，每个还能展开子行为，一个函数最多能挖出 50 到 100 种测试角度，然后才给出前六条具体测试。弗里德曼说，开发者反馈最多的价值恰恰在这里：用完之后知道了自己的代码该怎么测，边界情况在哪。生成代码好玩也省时间，想清楚怎么测才是大家又恨又躲不掉的活。内森平时做原型，不碰生产环境，原本以为自己用不上多少，结果光这个功能就够回本。

内森也点了「运行并修复」，随即抛出疑问：修复本身谁来把关？这个问题贯穿了整期对话，弗里德曼的答案不靠单点功能，靠的是把验证嵌进整个流程。

另一个让内森上头的是「增强」（Enhance）命令。他自学编程多年，点一下，插件把类型标注、规范写法全补齐，像请了个私教。但弗里德曼坦白，大约一半开发者讨厌这个功能，因为每个人对好代码的口味不同，类似空格还是 Tab 之争，没有对错。解法是开放配置：每个仓库一份配置文件，写清楚这个项目里「增强」意味着什么；技术负责人可以给初级开发者预设原则。已经有客户做了示范：老 API 要废弃，配置之后，谁误用了老接口，插件立刻提示换新的。再往后，他希望 AI 能自动学习团队的最佳实践，第一步先让人能自己配。

面向团队的另一条线是 Git 插件 PR-Agent，专治拉取请求评审这个老大难，输入 /describe 就能生成完整的 PR 描述。插件里还有 ChatGPT 式的对话入口 Codiumate，可以圈选上下文提问，比复制粘贴省事。还有个概念叫「DRY by AI」：程序员讲究不重复自己（DRY），可现实是需求写在 Jira，代码写一遍，测试再写一遍，三份东西高度重叠还常常不同步。AI 的机会是让代码、测试、规格说明三者互相生成、保持一致。目前靠用户点按钮触发，等准确率够了，会变成自动对齐加告警。

运营上还有两个细节。其一，他们坚持零数据留存：上下文在运行时现场计算，靠依赖图算法决定往上往下追多少层，早期不建向量数据库，就是为了打消企业客户对代码被索引存储的顾虑。其二，JetBrains 插件的增长速度反超 VS Code，可能几个月内就盖过去，评分 4.8。企业市场里 JetBrains 的地盘比想象中大。

至于 1000 万行 monorepo 的上下文难题，弗里德曼的判断是，窗口涨到 12.8 万 token 当然有帮助，但窗口解决不了注意力聚焦，更替代不了分步处理。人拿到一大坨代码也会先整理再动手，模型一样要走步骤，卡帕西说过，迭代本质上是给模型增加思考块。他们的理念是把算法算出来的子上下文亮给用户：在「扩展测试套件」功能里，开发者能看到并增删模型引用的依赖清单，想要覆盖更广的测试就手动加。语言相关的依赖图是苦活，开源生态里 tree-sitter 之类远远不够，JetBrains 和 GitHub 手里都有内部方案，只是没开放。

AlphaCodium：把提示工程换成流工程

重头戏是研究。他们选的基准是 DeepMind 设计的 CodeContests，题目来自 Codeforces 竞赛。选它有讲究：LeetCode 的 Hard 题都偏简单，HumanEval 早已饱和，有人发现 GPT-4 在某个日期之前的题全对、之后的题全错，基本坐实了训练数据污染。Codeforces 的私有测试用例不在互联网上，像 Kaggle 一样防刷分。这个基准此前只有 DeepMind 和 OpenAI 认真提交过，CodiumAI 是第三家。

先看前人成绩。DeepMind 的 AlphaCode 一代微调了专用模型，解出约 28% 的题目，大致相当于参赛者的中位水平，代价是每道题上百万次模型调用，完全不实用。二代换了 Gemini Pro，调用量降了几个量级，但模型照样要针对竞赛微调，换个场景就得重训。AlphaCodium 走了另一条路：用现成的 GPT-4，不做任何微调，每道题约一百次调用，几分钟，几美元。五次提交、每次约三个候选方案、每个方案约 15 次调用。测试集上解出 30% 的题目，超过一半参赛者，约 51 到 52 百分位；验证集上最高接近一半，内森总结这是 AlphaCode 一代的两倍，和二代相当。想进前 10%，得把调用加到一千次以上，他们刻意不做，为的是留下一个别人能复现的实用结果。

为什么只提交 5 次？同行惯例是 10 次。他们从产品角度考虑，给用户推荐前三个或前五个方案比较合理，少跑一半还省时间。真提交 10 次，成绩还会更好，这个对比其实偏向 DeepMind 和 OpenAI。

方法被命名为流工程（Flow Engineering），刻意避开「思维链」和「智能体」两个词，思维链只是流的一种。论文标题就叫「从提示工程到流工程」，流程拆细之后，每一步的提示词变得极简，花在提示上的功夫降到 5% 左右。内森读完仓库里的全部提示词，评价是简短、清晰，真正的功夫全在任务拆解上。

流程分两段。预处理阶段不写一行代码：先反思问题本身，再推理公开测试用例，然后生成几个候选解题策略，注意只是策略，没有代码，接着排序，最后生成额外的 AI 测试，专门补边界情况。迭代阶段才动手：生成代码，自我改进几轮，跑公开测试，失败就修，再跑 AI 生成的测试，继续修。

这里有个关键设计叫锚定：凡是通过的测试立刻锚定，后续任何改动都必须保持通过；失败的测试则先反思，到底是代码错了，还是测试本身错了。开发者写测试时也常纠结这个问题，而且天然偏向接受绿灯，这套偏见被原样搬进流程，攒出一个不断增长的已通过测试池。思路借自课程学习，先易后难，逐步推进。防错误累积靠两个手法：知识累积，让信息带着前几步的消化结果往下传；跳跃注入，把第 4 步的输出直接插回第 7 步，绕开中间的损耗。

输出格式用 YAML，比 JSON 和 XML 都省 token，人也能直接读，内森说他已经从 XML 阵营倒戈。还有个反直觉的点，内森的原话值得整段引用：

「让 AI 做一件事，然后马上拿它的方案让它批评自己，直觉上这不该管用。但它就是管用。」

卡帕西读了论文后在推特上重点夸的，正是这条流的设计。项目开源，提示词、温度参数、全部配置都在仓库里。顺带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GPT-4 直接提示在验证集上的领先幅度明显大于其他模型，到了测试集差距却缩小，指向部分验证题与训练数据重合；流工程的价值，在更干净的测试集上反而更突出。他们还测了更多模型，DeepSeek 意外能打，尤其在测试集上泛化得好；有些模型聊天很强，写代码拉胯。

分歧点：AI 写的代码，质量到底降没降

这是全期最有张力的讨论。一边是 GitHub 报告说 AI 让代码质量提升，一边是另一些报告说代码质量在下滑，加里·马库斯的质疑被内森认真转述：可能速度上去了，技术债也在堆积，收益是海市蜃楼。

弗里德曼的回应：两种说法都对，取决于场景。从零开始的原型项目，AI 产出接近甚至超过普通开发者；可如果是服务上亿用户的产品，要往复杂代码库里加功能，需要大量上下文，当前质量大概率下降。根源在于整个行业把生成设计成了系统一。他引用丹尼尔·卡尼曼《思考，快与慢》：给点上下文，给个提示，立刻要答案，这是快思考。AlphaCodium 展示的是系统二，慢下来，分步骤，过程中还去取相关信息。做智能体未必等于系统二，关键看流程属性。

他的预测很具体：到 2024 年底，系统二式的生成会让 AI 在复杂代码上的质量反超普通开发者。企业对补全之外的用例兴趣也在涨，PR 评审只是第一个，2024 年底前大家会在更多环节用上 AI。

明天就能用的东西

这期内容的价值超出编程圈，AlphaCodium 本质上是一份通用的 AI 工作流设计模板。能直接搬走的有这些：

• 先拆解再动手。把大任务切成每一步都可靠的子任务，生成代码前先反思问题、列策略。内森的建议更进一步：把自己行业的成功工作流写下来，很多团队从没文档化过自己的流程。
• 生成后立刻自评。用另一个提示词让模型批评刚产出的结果，多轮迭代，实测有效。
• 结构化输出改用 YAML，省 token 又可读。
• 锚定已验证的结果，先易后难，困难决策尽量往后推，用跳跃注入防止错误累积。
• 要求模型输出小而模块化的单元，方便单独验证。

写代码的人，明天可以装 CodiumAI 插件跑一次「生成测试」，看看它给函数列出的行为清单，多半会撞见自己从没想过的边界情况；团队可以试试开源的 PR-Agent。做 AI 产品的人，直接去读 AlphaCodium 的 GitHub 仓库，提示词和参数全公开，照着搭自己的流。节目结尾内森还推荐了 TinyStories 那期，微软研究院的 Ronen Eldan 和 Yuanzhi Li 用三岁儿童读物水平的数据，训出了带推理能力的小模型，想理解模型怎么学会思考，值得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