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大脑通宵打〈文明6〉:脑机接口的真实进度与极限 > Cognitive Revolution No. 128 中文精读 - 原标题:Merging Man and Machine? The Neurotech Frontier with Dean W. Ball - 发布日期:2024-04-26 - 主持:Nathan Labenz - 网页版:https://cogrev.1mmt.com/ep/128-merging-man-and-machine-the-neurotech-frontier-with-dean-w-b-dRxola.html - 精读字数:约 5646 字(阅读约 13 分钟) > 本文为 cogrev.1mmt.com 基于原始访谈的 AI 改写中文精读,非官方翻译;引用请注明出处并链接网页版。 一位四肢瘫痪的病人,植入脑机接口后的第一晚,通宵玩了《文明6》。他用大脑移动光标,跑的是原版 Windows,没装任何特殊软件。这位因潜水事故瘫痪的年轻人叫诺兰·阿博,是 Neuralink 的首位受试者。 另一组数字同样具体:一个 8 通道的消费级脑电头带,每秒从头皮采集 8000 个数据点;实验室里的脑电设备,能在癫痫发作前一小时做出预测,准确率接近 100%;早期帕金森病的神经特征,识别准确率超过 90%。 这是播客 Cognitive Revolution 2024 年 4 月一期节目的内容。主持人 Nathan Labenz 请来美国乔治梅森大学梅卡图斯中心(Mercatus Center)研究员、Substack 通讯 Hyperdimensional 的作者迪恩·鲍尔(Dean W. Ball),把脑机接口的技术现状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迪恩在智库做了十年州和地方经济政策,研究住房与基建,年轻时给开源论坛软件 phpBB 提交过代码,ChatGPT 出现后开始密集跟踪机器学习文献。政策出身加技术底子,让他成了讲清这件事的合适人选。 ## 合并早就开始了 迪恩的出发点是个历史判断。1960 年,DARPA 资深研究员利克莱德(J. C. R. Licklider)发表《人机共生》,预言通用人工智能五到十年内就会到来,之后可能进化成超级智能取代人类,「在那之前,我们会玩得很开心」。一位国防系统内的高级官员在六十年代写下这种判断,可见当时的计算技术给了人多大的想象空间。 六十多年后,同样的论调回来了。奥尔特曼写过一篇叫 The Merge 的博客,把人机合并描述成必然;马斯克更直接,成立 Neuralink 动手做。迪恩跟不少 AI 前沿的从业者聊过,一个共同直觉是:如果超级智能真有哪怕一点可能,人机合并就不会太远。 迪恩的核心论点比这些说法都冷静:**合并是进行时,已经跑了几十年。**他在节目开头就说: > 「计算机早已是神经接口。你不直接用大脑控制它,但它显然在与你的大脑交互,你通过触控、经由大脑在操作它。」 信息技术史上反复出现一个规律:**新技术除了改变信息的传播方式,还会改变人的思维方式。**Nathan 在节目里给了自己的例子。过去写代码,他习惯先冲进编辑器;现在用语言模型,他发现先想清楚要什么、把概念定义好再动手,回报高得多。收件箱也一样,以前靠记关键词搜邮件,现在直接问问题,他甚至感觉关键词搜索的能力开始退化。 迪恩的版本是提问能力。GPT-4 刚发布时,他问一个问题,结果不理想,但他判断模型有能力给出更好的答案,问题一定出在自己身上,于是反复打磨问法。**找到正确的问题,占智力旅程的九成。**工具逼着他把这件事练好了。他还观察到,Claude 3 Opus 和 GPT-4 在常规问题上差距不大,越到知识前沿差距越明显,他自己研究神经科学就大量靠 Claude 补文献,GPT-4 给的答案他有时一眼能看出是在编。 迪恩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世界正在迎来一轮认知密度的大跃升,类似曼哈顿四百年的变化,土地没变,密度完全不同。他担心自己和 Nathan 这样的人已经活在泡泡里,天天推演 AI 智能体,而很多人一年前问过 ChatGPT 一个问题就再没碰过。Nathan 引用了一项当周的研究,30% 的年轻人在工作中用上了 ChatGPT,一年多就有这个渗透速度,很快,但离全覆盖还远。**神经技术可能是让普通人跟上复杂度的办法之一。** ## 读脑:隔着颅骨收信号 迪恩把整个神经技术概括成一句话:先进的传感器融合加信号处理。思想由电和磁介导,测量大脑活动产生的电场和磁场,就是最直接的读法。 最常用的工具是脑电(EEG),它的近亲脑磁图(MEG)需要大型设备,短时间出不了实验室。消费级和实验室脑电的差别主要在通道数:消费级从 2 个电极到 32 个,8 到 16 个最常见,实验室能上到 256。采样率通常 1000 赫兹,一个 8 通道头带每秒产生 8000 个数据点,用上一小时就是几千万个点。另一个候选是功能近红外光谱(fNIRS),像一台能戴出门的简化版 fMRI,靠血氧推断脑活动,能力和成本与脑电相当。 真正的敌人是颅骨。颅骨的任务是保护大脑,它不导电,会衰减进出的信号。更麻烦的是,每个人的颅骨厚度、密度都不同,同一个人颅骨不同位置也不一样,理想的读数需要实时建模。而且脑电只能读到皮层表面,最多往下 1 到 3 毫米,深部脑区完全读不到。 时间分辨率是脑电的强项。空间成像的金标准 fMRI 最好状态每 2 秒拍一张,还需要超导材料,只能待在实验室;64 通道脑电在 fMRI 拍一张图的时间里能采上百个样本。代价是空间精度:一个电极再精准,看到的也是数百万个神经元的集体活动,分辨率在厘米到毫米级。 Nathan 用类比理解信号处理:脑电拿到的混叠信号靠傅里叶变换拆开,像把一个和弦拆成单个音符。迪恩补充了噪声来源:眨眼的电场、面部肌肉、设备本身都在发电信号,全要滤掉。 即便这么粗糙,能做的事已经不少: - 癫痫预警:患者毫无外在感觉,脑电模式已经能提前一小时预测发作,准确率接近 100%,八年前就在实验室验证过,相关设备已服务癫痫病人。 - 早期帕金森病:神经特征清晰,识别准确率 90% 以上。 - 神经反馈:头带连手机应用,实时显示脑波,用游戏训练专注或放松,大脑练多了会自己形成更易放松的回路。有厂商做了睡眠眼罩,播放随脑电动态调整的音乐助眠。 - 运动意图解码:想动一个东西时,大脑已经在发运动指令。实验室里有人戴脑电头盔控制机械臂,动作慢、会抖,但能用。 消费级产品里走得最远的是 EMOTIV。32 通道头带加配套软件,校准之后能在屏幕上移动方块这类简单物体,离 Neuralink 演示的光标控制还差得远,但这条路已经通了。苹果甚至有专利在研究给 AirPods 加电极做医疗级监测。 读脑的天花板在哪,可以看一个研究参照。Nathan 上一期请来 MindEye2 论文作者 Paul Scotti,这个项目用 fMRI 重建人看到的图像。最初每个受试者要躺进磁共振 30 到 40 小时;新版用 7 个人的数据训练出共享潜空间,第 8 个人只需 1 小时数据就能接入。8 个人的视觉皮层体素数从 1.2 万到 1.8 万不等,相差约 40%,照样对齐。更关键的发现:**视觉皮层里不只有画面,还有语义,模型能直接从脑活动预测你看到的图像的文字描述。** ## 卡脖子的变了:从方法到数据 Nathan 给现状定位:脑机接口大概在 GPT-1 和 GPT-2 之间。GPT-2 微调后能干点活,但没有推理,没有少样本学习。迪恩有切身体会,他做住房政策时试过用 GPT-2 分析市政区划代码,得到的答案就是「好、坏」两个级别的判断。 接下来的变化,两人判断高度一致:**数据即将换挡。**MindEye2 总共只有 8 个人、两百多个小时的磁共振数据;消费设备一旦铺开,哪怕只卖给发烧友,数据量也是几个数量级的跳升。硬件已经在出货,解码架构现成,同一套机器学习技术在各领域都灵,没理由在这里失效。设备先出货、先收集数据、再变好用,这个飞轮转起来,很多产品不用大改硬件就能升级。 迪恩补了一个观察:这个领域的方法论偏保守,学界还在用卷积网络、循环网络这类老工具,基于 transformer 的工作少得反常。Nathan 给了两个猜测:脑电每秒上千个采样点,喂给注意力平方复杂度的模型很快超载;超噪声环境里,transformer 的梯度容易被噪声主导,反而逐 token 更新的选择性状态空间模型,就是今年的 Mamba 热潮,可能更合适。迪恩说,如果真是这样,接下来两年会很热闹。 迪恩自己的判断更直接:一个又一个问题倒在「不讲究原理、直接上神经网络」的做法面前,每次都有专家说不可能,然后就成了。学界保守,因为要和已有研究可比;创业公司和大厂研发部门没这个包袱。苹果、Meta 内部都有神经科学家,扎克伯格评测 Vision Pro 时把神经接口说成下一代交互的必然方向。 具体会先兑现什么?迪恩的答案是意图触发。想想 Rabbit R1 的大动作模型,或者苹果的快捷指令:把「看看今天日程」「关掉楼下灯」这类基本意图翻译成动作。如果脑机接口能读出这些基本意图,接上现有的自动化基础设施,你一想,灯就灭了。**那感觉会像心灵感应,尽管底层只是粗糙的读脑加一堆现成的自动化。**迪恩的原话是,5 到 10 年内做不到这个他会震惊,也许更快。 高维思想能不能读?迪恩持保留态度。他想到莫扎特时的联想和你想到莫扎特时的联想,大概率是两套签名;但「我怕那只老虎,我要跑」这类低维思想,签名高度一致,现在就能读。 ## 写脑:超声波带来意外惊喜 读和写是两回事。迪恩说,颅骨的任务与其说是把信号关在里面,不如说是把信号挡在外面。经颅电刺激、经颅磁刺激都试过,要么设备贵,要么信号发散、无法聚焦、个体差异大,他长期不看好。 他真正押注的是经颅聚焦超声(TFUS)。这是一项百年老技术,近二十年才重生。原理是把远超人耳听觉范围的高频声波打进大脑,深度能到几毫米乃至一厘米,空间分辨率到毫米级,这个组合其他非侵入手段都够不着。更妙的是它便宜,超声换能器和电极一样走在变便宜、变密的硬件曲线上,FDA 认定一定剂量以下安全。 尴尬的是,没人完全搞清它为什么有效。有理论说它改变了脑组织的电响应特性,有理论说它刺激了神经递质释放。大剂量会有热效应,日常长期使用的影响没人建模过。但实验室结果已经足够扎眼: - 体感皮层实验:蒙住眼睛,先用一根针、再用两根紧挨的针碰手背,看受试者能否分辨。超声刺激体感皮层后分辨能力提升,刺激结束 40 分钟后效果仍在,只是略有衰减。 - 情绪、专注、视觉分辨、听觉分辨都有改善证据,还能诱发光幻视,就是闭眼按压眼皮时看到的那些光斑。 - 抑制性刺激主要用在镇痛上,副作用是部分运动任务的反应时间变短。 迪恩说,这是他整轮研究里最兴奋的发现:**超声可能直接提高了大脑通向感官的信道带宽。**他聊过过去十年发过顶级 TFUS 论文的两位领军科学家,两人都确信剂量还能安全地往上加。 纽约公司 Prophetic AI 把读和写接到了一起。他们做了一个「超声 transformer」,用脑电和 fMRI 数据训练,输入头带采到的脑电,输出给同一头带上超声换能器的指令。第一个场景是清醒梦:睡眠脑电特征好认,前额叶一出现伽马波尖峰,换能器就开始刺激,把你按在清醒梦里。这家公司的野心不止于此,专注、好心情只是起点。 离「下载开直升机技能」还有多远?迪恩提到《黑客帝国》里崔妮蒂下载驾驶程序的桥段,说高维信息要编码成超声指令再传进多个脑区,他不知道怎么做到,但也不排除。Nathan 的整体判断是:**消费级设备未来几年会有相当能打的读脑,写脑只能做到情绪、专注这类粗粒度调节;高带宽双向通信要靠侵入式。**Neuralink 的 N1 芯片有 1024 个电极,分布在 64 根细线上,能读到单个神经元,但只能读局部;而且把脑内设备连上网,光从网络安全角度想就够吓人。Neuralink 真正被低估的创新可能是那台自动植入手术机器人,马斯克在改成本结构,瞄准的是规模化。 ## 当大脑可以被传唤 迪恩是政策研究员,他先讲了个故事。维多利亚时代的美国房子,墙都是深红深绿,因为照明靠煤油灯,灯熏墙,深色墙耐脏;电普及之后,白墙才成为可能。**技术规模化的后果几乎无法提前预测,能做的只有把机制想清楚。**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法庭。如果能在生物学层面测谎,「宣誓作证」这个概念就变了。迪恩的态度很明确:他相当确信一定程度的欺骗是生活的重要部分,也是司法生活的重要部分,法庭本来就预设证词会有水分。一个没有欺骗的社会是否更好,他倾向于否定答案。传票和搜查令的边界怎么划,是未来二十年绕不开的问题。极端情形他划了红线:如果人人都植入 Neuralink,每个念头都被高分辨率记录,这些数据绝不该流向广告业。 监管现状比很多人想的松。这类设备大多走 FDA 的「通用健康设备」豁免,只要不宣称诊断或治疗具体疾病、剂量不超标,就能直接卖。苹果手表加血氧传感器那年,苹果反复强调这和新冠诊断无关,就是为了留在豁免区。FDA 被问到神经技术适不适用豁免时拒绝表态。迪恩说,加密货币圈的人熟悉这套:**监管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监管,机构借此保留随时收网的选项。** 关于「有进化优势大家就都会用」的推演,迪恩泼了冷水。进化激励早就在那里:该跑步、该早睡、不该喝酒,道理都懂,做到的有几个。他看 AI 安全社区里太多人高估了达尔文式冲动对技术采纳的驱动力。谈到民调他也不买账,很多调查的问题设计是「有人要造 HAL 9000 来杀你,你同意吗」,98% 反对这种数据没什么信息量。 他也认真对待另一端的人。节目开头那段话值得完整听: > 「很多人会想,只要有使用的激励,所有人都不得不用。那些不想用的人怎么办?我同情他们,我想到了阿米什人。未来大概会出现各种形式的数字阿米什,我们需要提前想清楚。但同时,想增强认知的人也应该有这个自由。我们应该希望世界上有更多认知,尤其是人类的认知。」 他的潜台词是:GPT-5 都在门口了,这时候盼着人类少动脑子,他不知道这是从哪个世界观推出来的,但他确定能找出那个世界观的漏洞。他还提醒,技术采纳正在政治化,Vision Pro 在他眼里已经算一种政治表态,以后用不用脑机接口、用不用 AI,都会被贴上立场标签。 ## 明天就能做的四件事 - 把语言模型用进一件真实工作,练提问。先写清楚你要什么,再发问;答案不满意,先改问题。迪恩的经验是,这九成的智力活练好了,收益会复利。 - 去看两个东西:Neuralink 首位受试者用意念下棋的视频,和 MindEye2 论文。前者是侵入式的天花板,后者是读脑研究的最新水位线,十分钟建立直观。 - 考虑买脑电头带(EMOTIV 这类,500 到 1000 美元一档)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你的脑数据会流向哪里,隐私条款逐条读。 - 给自己划一条「数字阿米什」边界:哪些认知愿意外包给机器,哪些坚持自己练。这个清单现在写,比设备普及后再写容易得多。 Nathan 在节目结尾的建议同样简单:花点时间亲手用技术,把你的数据喂给它,看它怎么回应,建立自己的体感,别让媒体替你体验。读脑的临界点可能比想象中近,写脑的边界也比科幻保守,中间这段窗口期,正好用来想清楚自己要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