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握着全球 45% 的数据中心,其余国家在主权 AI 上该建、该买还是该结盟 > Cognitive Revolution No. 266 中文精读 - 原标题:Sovereign AI: Geopolitical Strategy & Industrial Policy for Countries 3-193, with Anjney Midha, a16z - 发布日期:2025-08-06 - 主持:Nathan Labenz - 网页版:https://cogrev.1mmt.com/ep/266-sovereign-ai-geopolitical-strategy-industrial-policy-for-cou-UmM7cw.html - 精读字数:约 5658 字(阅读约 13 分钟) > 本文为 cogrev.1mmt.com 基于原始访谈的 AI 改写中文精读,非官方翻译;引用请注明出处并链接网页版。 微软官网挂着一个「欧洲主权云」的产品页,你从头翻到尾,找不到一句「主权 AI」的定义。萨提亚·纳德拉发推宣布这件事的时候也没解释。整个行业都还没吵出结果,先卖起来再说。 a16z 普通合伙人安杰尼·米达(Anjney Midha)在《认知革命》这期播客里讲,他现在见各国政策制定者,开场白固定是同一句:你们怎么定义主权 AI。他管这叫政策圈的「你怎么定义 AI Agent」,问五个人能得到五个答案。安杰尼是 Anthropic 的早期投资人,投过大模型、芯片、云和一堆国防科技公司,这几年大部分时间在各国政府和企业之间穿梭。 这期聊的核心问题很硬:如果美国和中国继续垄断人才、数据、算力这三样 AI 的底层输入,剩下的国家到底该干什么。 ## 你买的到底是技术,还是保险 安杰尼给了一个拆解框架,我觉得比任何政策文件都实用:**企业采购技术时,永远同时在买两样东西,一样是技术本身,另一样是出事之后有人替你担责的保险。** 他讲了软件行业的三段历史。云之前是打包时代,公司买红帽的 Linux 企业版,合同里同时包含技术、部署咨询,和一句「系统崩了我们负责修」。那是捆绑销售。SaaS 兴起后这个包被拆开,员工自己刷卡买 Slack、Dropbox、GitHub,技术从下往上渗透,风险却留给了 CIO 和合规官。于是云厂商接住了保险这一半生意:用 Azure,出了事你可以说这是微软的问题,你的饭碗保住了。 他说这个数字很能说明问题:两年前 Azure 对生成式 AI 服务不提供任何赔偿承诺,今天提供了一大批。保险这一层被重新定价了。 现在又回到了打包时代。欧洲那些想要供应链主权的大企业,正在去找 Mistral 这样的公司,一次买齐技术、集成和赔偿。他举了达飞海运(CMA CGM)的例子,全球第三大航运公司,年营收七八百亿美元,想把整个港口和货运业务自动化,但面对每周冒出来的新模型完全懵了,7B、Moxtral、DeepSeek R1、推理模型非推理模型,不知道该选谁,需要有人整体打包卖给它。美国这边扮演同样角色的是 Palantir。 所以他的判断标准特别简单:朋友问你该不该上 Azure,你得先问他,你是想买最好的技术,还是想买保险。**今天这两样东西往往不在同一家手里,如果你要的是前沿开源模型的话。** 什么时候该自己建?答案落在一条 2018 年生效的美国法律上:《云法案》(CLOUD Act)管辖所有美国云公司跑的负载。如果你的客户不能接受美国政府理论上可以访问这些数据,那你就该另找供应商。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法律归属问题。 ## 云正在被打散,然后被 AI 公司重新拼起来 过去十五年云的护城河只有一个:算力的边际成本。把负载集中到一个地方,规模效应谁也打不过,所以大部分企业选择买而不是建。 AI 把这套逻辑撕开了一道口子。安杰尼说,一年前你要告诉他 Mistral 会在欧洲运营几十万张 Blackwell 芯片的算力,他会笑出声。而这件事上周真的宣布了,NVIDIA 和 Mistral 合建的云平台,底层是美国芯片,上面跑 Mistral 自己的模型和一堆开源模型,客户想用什么应用自己挑。他给这类新物种起了个名字,叫「开放超大规模厂商」(open scaler),对应 Google Cloud、AWS 那种「封闭超大规模厂商」。 另一个标志性事件是 OpenAI 和阿联酋的协议:ChatGPT 向全体居民免费开放,政府买单。**这些负载现在跑在 OpenAI 自己的方案上,而不再跑在 Azure 上,这是云被 AI 公司重新打包的第一个明确信号。** 他还原了 2023 年那场不太被公开讨论的战役。亚马逊当时正在丢掉一批上亿美元级别的合同给 Azure,原因特别朴素:它没有 GPT-4 的替代品。客户换云的理由变成了「谁有最好的模型」。这直接催生了亚马逊向 Anthropic 投的 80 亿美元。同一时期,Google 在推 Gemini 配 TPU,亚马逊在推 Anthropic 配 Trainium,微软砸了八年自研芯片还没追上但一定要有自己的命运。 那 NVIDIA 怎么办?如果年底前三大模型里有两个跑在非 NVIDIA 硬件上,这是生存级威胁。黄仁勋的应对是往上游投了一整圈 AI 原生云:CoreWeave、Nebius,还有 Mistral。**安杰尼的预测是未来会有三到四类云并存:封闭超大规模厂商、开放超大规模厂商、区域性云(G42、沙特刚推的那家),剩下的国家则要选边,站开放栈还是封闭栈。** ## 人才:今天赢不了,但可以签一份二十年的合同 关于前沿人才,两人的共识很干脆:除了美国、中国和部分欧洲,没有哪个国家能在今天的前沿上竞争。扎克伯格开价的时候,你不可能拿着小刀去参加火箭筒的对决。 安杰尼的补充是,这不代表永远不行。**强化学习的配方是公开的,Mistral 发过推理论文,DeepSeek 把整套方法放出来了,没有什么秘密酱汁。**区别在于工程细节,尤其是跑在线强化学习需要的基础设施经验,那些东西只在实操里长出来。一个国家如果今天开始投对合作伙伴、投对教育机构、投对基础设施,二十年后建起能做预训练和后训练的人才池,没有根本性的障碍。 他讲了三个历史案例,我觉得这是整期节目信息密度最高的部分。 第一个是新加坡。二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确立了美元的地位,世界分裂成两个权力中心,美国是储备货币的发行方,欧洲是最大的贸易伙伴。那不在任何一边的国家怎么办?新加坡人口不到三百万,没有石油可以换美元,也不发行货币,李光耀的办法是把自己插进全球美元流动的通道里:中东的原油用集装箱运到新加坡炼化,加一道增值税,再卖给西方。同时把腐败指数、营商便利度做到全球第一。结果是今天新加坡人均 GDP 位居世界前列,主权财富基金规模进全球前十。 第二个是印度。1992 年自由化改革,想发展汽车工业但不会,于是引进铃木做合资,成立马鲁蒂铃木,本地人进来学,十年间生产了印度绝大多数汽车,然后逐步把整个行业交给本土人才。 第三个是沙特阿美。最初是标准石油公司在沙特做勘探,几十年里把运营一点点移交给本地团队。 阿联酋和沙特在干的是同一件事的算力版本。安杰尼说他在中东待久了发现一个细节:美国人盯着美联储的利率,海湾国家的人盯着每桶油价,一整年的投资项目批不批,就看那一周油价多少。他们想把这个相关性切断。**做法是把石油美元换成「石油算力」,买海量 GPU,对全世界喊「来我这儿跑负载」,用三十到五十年把 GDP 和油价解绑。** 这里有个分歧值得记下来。内森说他觉得二十年的规划太长了,他自己把奇异点放在五年左右。安杰尼的回应是:这恰恰区分了两类国家。阿联酋比墨西哥更相信 AGI 临近,所以他们的判断是「我只有五年时间建立独立性」,于是同时跟 OpenAI、跟所有人合作,什么都签。而不那么着急的国家按二十年规划,重点是让本国的年轻人有一份能参与 AI 经济的体面工作。 ## 数据:先把你的文化变成 token 内森提了一个很实用的建议:大部分国家应该做一次大规模的数据采集和清洗,然后把数据装在银盘子上端给各大前沿实验室,请他们训进下一版模型里。这可能是最省力的路径。 安杰尼部分同意,但加了一个他认为被严重低估的判断:**「token 化」是主权 AI 里最少被讨论的一环。如果你的文化没有被 token 化,你就只能依赖别的国家替你 token 化。** 他给了一个特别好用的例子。他是印地语母语者,跟 ChatGPT 说印地语,感觉像在跟一个访问印度的美国游客说话,口音、措辞、语言选择全是游客味。消费者场景里没人想跟游客聊天,关键行业里的最后一公里集成更是只信本地伙伴。所以本地冠军的价值在最后一公里,不在预训练。 这两个人的分歧点在这儿摊开了。内森说,如果他是巴西,会赌 OpenAI、Anthropic、Google 在两到五年内样样都比本土冠军强。安杰尼的回应是:**短期绝对不要自己搞预训练,那会被商品化;应该找一个预训练伙伴,最好是开源的,因为拿到权重之后你做后训练的调整空间大得多。**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做本地化产品、做人类反馈强化学习里那些无法验证的模糊部分。长期看,知识会扩散,今天的最后一公里服务商会像铃木和马鲁蒂那样,慢慢长成能自己造车的人。 关于开源和闭源的差距,安杰尼的判断是两边基本同步,差距在六个月以内。他提到从 o1 到 DeepSeek R1 只隔了 26 天,并且说他一年前听专家在国会作证说美国领先中国五到六年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吃错药了,因为 R1 出来之前 DeepSeek 已经发了八个月的强开源模型。 他还有一个纠正很重要:**别把 DeepSeek 当成超大规模厂商来分析,它本质上是一家对冲基金**,在对冲基金业务被监管压力挤压之后转向前沿研究,然后拿到了继续加注的许可。中国这套结构里,DeepSeek 负责吸走最好的研究人才、把开源做到极致换全球软实力,阿里负责把 R1 这类笨重难用的 MoE 模型做成企业能部署的方案去变现。这个稳态对党和 GDP 都有好处,所以会维持。 顺带说一句软实力。2025 年上半年,R1 发布、宇树的人形机器人、动画电影《哪吒 2》三件事叠加,把此前两年因房地产拖累而形成的「我们正在失去技术、文化和金融优势」的叙事一口气翻了盘。 ## 算力:AI 工厂,和那些看不见的机房 内森引了一组数据:美国占全球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约 45%,前 25 个国家合计占 88%,剩下 190 多个国家分那 12%。 安杰尼说,传统负载这部分不会有任何变化,CPU、存储、网络继续集中化,公有云对绝大多数软件采用仍然是好事。AI 负载是另一回事,两个原因。 第一,机房已经不是同一个东西了。**十年前 GPU 在数据中心的物料清单里占比不到 10%,现在到了 60% 到 70%。**这是黄仁勋坚持管它叫「AI 工厂」的原因,底下那套东西从物料到负载全换了。 第二,换云的理由变了。前面说的亚马逊丢单就是例子。谁有最好的模型,负载就往谁那儿搬。 那为什么非要在自己国土上建?安杰尼的类比是国防工业:绝大多数国家不造战斗机也不造坦克,直接买,但总有一些零部件它们坚持要自己能做。**判断标准是「如果对方关掉会怎样」。**如果全国三成人口在用别国云看娱乐内容,关掉就关掉;如果是国防和医疗,那就必须有自己的机房。他还提了欧洲的例子:过去七十年欧洲把核心基础设施大量外包,现在正在用八千亿美元的国防预算往回补,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把话说得很直白。 安全这块他给的信息很有意思。前沿机房的建设协议本身是保密的,走的是涉密关键基础设施那一套流程,不出现在常规监管文件里。而且推理机房可以很小,跑军事负载不需要十万张 Blackwell 堆在一个地方,一栋看起来像百货公司的楼就装得下。面对空中威胁,就按无人机作战那套打法和所在国的防空体系来。**他甚至说,如果一国的整个安全体系建立在「权重不会被偷」这个假设上,他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你。中国想要那些权重,今天就能拿到。** ## 中东那笔账,双方各拿到什么 内森追问,美国从这些交易里图什么,为什么不干脆全建在本土。 安杰尼列了三条。所有基建交易都有 1:1 配套要求,对方在自己国家建多少,就得在美国建等量的,这是直接投资和本土算力。对方建在美国技术栈上而不是华为上,华为过去两年在这几个中东主权基金门口跑得非常勤。以及地缘上的站队。**他说这本质上是一个 AI 版的马歇尔计划:Mistral 在欧洲选了美国芯片而不是华为芯片,这件事本身就是全球化的巨大胜利,而欧洲在过去十八个月被中国半导体业前所未有地追求过。** 他还讲了一个时间窗口的逻辑。基建是命运,规划周期二三十年。如果在第一章就失去一个盟友,等于提前锁定了二十年后的结果。他直说在拜登政府时期,中东被拒绝获得本地 AI 生态和芯片供应的确定性,那是在把他们推向中国。 成本方面有个具体数字:在阿联酋或沙特放一个 Blackwell 节点,每 FLOP 的能源成本比在美国无补贴的情况下低 18% 到 20%,一部分原因是液冷用了当地便宜的油。加上审批速度,欧洲建一个前沿机房可能要走两年流程,海湾国家基本不存在这个问题。 至于中国能不能接住这些国家的需求,两人都认为产能过剩至少还要三到五年。但安杰尼补了一句:**三到五年看起来不长,可基础设施的第一英里决定后面三十年。第一批 Ascend 机柜落地的那一刻,后面五百兆瓦、再五百兆瓦的路径就已经写好了。** 中国芯片这块他的判断也够冷:制裁已经产生了一个明确后果,就是把华为硬生生推上了牌桌。三年前华为在前沿芯片上根本不算玩家,现在有举国支持、有动力、有窗口。他不认为应该在某个静态时间点评估中国的能力,那很危险。推理端两到三年内实现与美国脱钩,他认为完全可能,甚至 R1 的下一个版本第一天就兼容昇腾也不意外。 ## 明天就能用上的几件事 第一,下次你评估任何 AI 供应商,先明确自己在买什么。**如果买的是技术,接受它可能不提供完整赔偿;如果买的是保险,接受它的技术可能不是最强。**把这两个诉求写进评估表,会省掉很多内部吵架。 第二,做一次供应链红队演练,一路追到你依赖的模型跑在谁的机房、受哪国法律管辖。对美国以外的企业,问题就一句话:你的客户能不能接受美国政府理论上可以访问这些数据。答案是否定的那天,你的选型清单就得改。 第三,如果你在任何一个中等规模国家的政府或大企业里负责 AI,先立项做语料 token 化,别立项训模型。把本地的语言、法律、医疗记录、行业文档整理成可训练的语料,然后同时做两件事:端给前沿实验室,以及留给本地的开源模型做后训练。前者省钱,后者决定你有没有最后一公里的生意。 第四,人才别指望挖。学马鲁蒂铃木和沙特阿美,签一个十年期的合资协议,条款里写明本地团队的接管节奏和技能转移清单。今天能写进合同的东西,比十年后能不能招到人更可靠。 第五,算力自建只做减法。列出你的国防、医疗、金融关键负载,只为这几类建本土机柜,其余全部买。把有限的预算全砸在「对方关掉会出事」的那部分,其他交给市场。 最后留一个还没拆的盒子。安杰尼在结尾说,台湾的事这期完全没聊,而未来两三年台湾的走向会彻底改写剩下那套算力基础设施的剧本。内森的反应也很实在:这是他至今不完全认同出口管制的理由之一,因为那让某个大动作变得更容易而不是更难。他们两个都同意一件事:今天聊的所有判断,保质期都在变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