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亿美元B轮、12.5亿估值,Goodfire 说别跟反向传播对着干
Don't Fight Backprop: Goodfire's Vision for Intentional Design, w/ Dan Balsam & Tom McGrath
Goodfire 的 Dan Balsam 与 Tom McGrath 讲解从稀疏自编码器转向潜空间几何结构,以及用探针与 RL 降低幻觉的验证方法。
一家成立一年半、四十来人的公司,估值到了 12.5 亿美元。Goodfire 在 2026 年 3 月宣布 1.5 亿美元 B 轮融资,距离 CEO Dan Balsam 和 CTO 兼首席科学家 Tom McGrath 上一次上这档播客,只隔了一年半。融资消息和研究议程是同时放出来的,新议程叫 Intentional Design,中文可以译成「有意设计」。
它要解决的问题很具体:今天训练模型,是把海量数据和算力倒进一台巨大机器,等结果出来,再回头逆向工程到底发生了什么。Goodfire 想换一条路,在训练过程中就看清楚模型在学什么,并且动手塑造它学什么。
这期对话信息量很大,从稀疏自编码器的局限一路聊到阿尔茨海默症预测、记忆权重和前额叶式的模型手术。我把最值得带走的部分整理在下面。
从「概念」到「流形」,可解释性在换挡
Nathan Labenz 给了一个三层框架:第一层是理解模型内部表征了哪些概念,代表工作是稀疏自编码器;第二层是理解电路,也就是信息怎么被一步步处理,代表工作是 Anthropic 的电路追踪和 transcoders;第三层是学习动力学,理解模型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代表工作是 Timaeus。
Tom McGrath 认可这个分层,但补了一个更细的层次。他说稀疏自编码器给出的是「从原点射出的小射线」,打在某个几何结构的一个点上。真正的结构是那个几何结构本身。
他举的例子是数字。模型内部表示数值时,往往不是七个离散的点,而是一条螺旋线,绕着一圈一圈往上走。一个 SAE 特征可能只负责检测「数字大约是 5」,对 3 响应弱一点,对 4 强一点,对 5 最强,到 6 又开始衰减。你能用它做很多事,但拿不到那条螺旋线。
星期几也是类似的例子。七个 SAE 特征在稀疏向量里可能散落在完全无关的位置,但在嵌入空间里,它们常常落在一个平面上,呈旋转结构。人确实也是这样理解一周七天的,模型学到了这个几何。
电路的问题是泛化。现在能拿到的是「17 加 54 怎么算」的一条执行轨迹,再拿一条「13 加 99 怎么算」的轨迹。所谓电路,应该覆盖 x 和 y 的所有可能取值。要做到这一点,得先把输入空间的流形映射出来,再把它推过电路机器,看它在下一层变成什么形状。
Tom 说,这个算法层面的解释,往下拆到底,需要流形层面的解释。这是可解释性还没补齐的一环。
Intentional Design:给损失景观画一张地图
Dan Balsam 用了一个比喻:损失景观是一片有无数山谷的地形,有些山谷通向想要的行为,有些通向不想要的。可解释性的作用就是画地图,让你在岔路口说,走这边,不走那边。
更工程化的说法是闭环控制。控制需要两样东西:观测系统和控制系统。可解释性是观测系统。今天的训练基本是开环的,把数据丢进去,梯度按链式法则一层层磨,跑完再看结果,发现 emoji 太多了,改改数据,祈祷下次少一点。Goodfire 想要的是训练中途就能看见梯度要把模型带向哪里,然后干预。
博客里给了一个具体方法。用 SAE 识别当前哪些概念活跃,再计算梯度更新与这些概念的内积,也就是看这次更新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某个概念。这样一来,一次混在一起的梯度更新就被拆成了语义上可命名的几块。
例子是海盗腔加算术。数据里既有海盗说话方式,又有数学题。梯度会同时优化这两件事。拆开之后,语言模型可以看到「这次更新在明显加强海盗腔,也在加强算术」,然后决定只保留算术那一部分。
这里有一条关键原则:不要和反向传播对抗。
最直觉的做法是把不想要的梯度投影掉,直接删掉那一块。Tom 说这行不通,而且失败得很彻底。数据在告诉网络应该更海盗一点,网络里有大量支持海盗行为的计算组件。你在中途把梯度投影掉,它会绕到后面某一层,用另一个组件学成海盗。梯度下降总会赢。
正确的做法是改变损失景观的形状,让模型自己「想」学我们要它学的东西。他给的正例是接种提示(inoculation prompting)。想让模型不奖励黑客,直接告诉它「不许奖励黑客」效果不好,因为它一旦真的奖励黑客了,会学到「原来我是个会奖励黑客的家伙」。反过来,告诉它「可以奖励黑客,这没问题」,等它真的奖励黑客时,它会想「我早料到了,没什么可学的」。这种「解释掉」(explaining away)的机制,让行为不再泛化。
Dan 补了一句:这相当于给模型设了一个正确的先验。不设这个先验,模型会把「不许」理解成更宽泛的「可以忽略指令」。
减少幻觉:一个可以验收的样板间
Goodfire 用幻觉问题做了 Intentional Design 的第一个概念验证。
流程不复杂。先用 Gemini 2.5 加网络搜索构造一批带标注的幻觉数据,成本是一次性的。如果每次测试时都跑一遍这个流程来给奖励,单次要花几十万美元,还要等好几秒。把这批数据摊销成一个探针,探针就能在模型内部状态上判断「它现在大概在编」。
探针有两种用法。一是运行时干预,探针报警就注入 token,比如「等等,让我核实一下」,模型常常能靠自己的记忆改对。二是把探针输出当作强化学习的奖励信号,惩罚模型进入幻觉状态。
最关键的技巧是:探针跑在模型的一份冻结副本上。
如果直接把探针接进学生模型并反向传播,模型会立刻学会绕开检测器。表征从探针旁边滑过去,几乎不费力气。冻结副本切断了这条路径。学生模型想不被探针抓到,只有两条路:要么在 token 空间里猜出什么行为不会触发探针,而它只能拿到一个低维的标量奖励;要么真的改掉行为。在这个设定下,改行为更容易。
他们训练了数十亿 token。结果有几条:基准能力基本没有退化,上下浮动一个百分点,大概是噪声;模型没有变成只会说「我不知道」的机器,长事实问答里的断言数量没有下降;探针的优化信号始终没被颠覆,模型先变得语无伦次,训练就停了。
Tom 对结果表示意外。他给的解释是探针校准得足够好,能提供连续、密集的奖励,比 GRPO 那种「整条轨迹好或坏」的信号好学得多。学得容易,破坏就少。
这和 OpenAI 那篇 Obfuscated Reward Hacking 形成对照。那篇论文的教训是:如果你惩罚思维链里出现的奖励黑客计划,短期看奖励黑客变少了,训练久了它转入地下,你连检测能力都丢了。Zvi Mowshowitz 管这叫「最被禁的技术」。
Goodfire 的辩护是分层的。第一,探针不和学生模型共享参数,反向传播过不去。第二,探针本身要足够好,Far AI 几天后发表的后续工作也验证了这一点,探针差一点,压力就弱很多。第三,他们有独立的地面真值可以抽查,模型要骗过探针,得先在内部装下一个「带网络搜索的更聪明模型会怎么判断」的模型,这不太可能。
Tom 也承认,这是在这个设定下的经验结果,不是普遍结论。「偏执是生活方式」,这句话他说得很直接。
这些技术今天不该用在前沿模型上
Nathan 问了一个假设:如果 Anthropic 明天打电话来,说我们要动真格了,你们最好的技术全拿来,你会怎么想?
Tom 的回答是「首先,不伤害」。Anthropic 的可解释性计划是把可解释性当测试集用。在赌注很高的时候,他不想破坏这个计划。以目前的科学成熟度,这些有意设计的技术不应该用在前沿模型的训练上。理解还不够,需要先跑足够认真的审计对抗演练,确认不会让问题变得更糟。
Dan 补了一条更具体的边界:以现在的理解水平,他不建议用这些技术去让模型变得「不那么欺骗」。Goodfire 目前只用在幻觉这类可测量、赌注低的问题上。有些类别可能永远不该碰,欺骗就是候选之一。
这背后还有一层发表策略。Tom 说得很坦率:如果一个领域可能有大 upside,也可能有危险的东西,就不该把所有东西立刻发出去。要给自己留一条撤退路线。如果除了最后那步「哦,原来很糟」之外全发了,撤退路线就没了。商业原因之外,这也是他们比科学家本能更谨慎的原因。
从游离 DNA 到记忆权重,可解释性开始产出科学发现
Dan 把可解释性的作用分成两种。模型有问题时,它是调试工具。模型已经很好时,它是知识提取工具。生命科学的工作属于后者。
合作方 Prima Mente 做神经退行性疾病,训练了一个叫 Pleiades 的表观遗传基础模型,输入是血液里的游离 DNA 片段。这些片段来自全身正在死亡的细胞,取样只需要抽血。学界已经知道它能用于癌症检测。Prima Mente 用它预测阿尔茨海默症,然后请 Goodfire 看看模型到底在依赖什么信号。
答案出乎意料。模型压倒性地依赖 DNA 片段长度,而阿尔茨海默症文献此前关注的是甲基化统计和细胞来源,片段长度在癌症领域有历史,在阿尔茨海默症领域没有。
拿到这个洞察之后,他们用片段长度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回归代理模型,复现了原模型的大部分性能,在一个独立队列上比文献基线泛化得更好。Dan 说这可能是第一个从模型里学到新知识、形成可检验假设、再回头验证的案例。还是早期,样本量要扩,湿实验在考虑中。
另一篇论文关于曲率和记忆。做法是扰动权重,看哪些扰动会广泛破坏能力,哪些只破坏个别事实的背诵。前者是核心推理权重,后者是记忆权重。把这些记忆权重排个序,砍掉尾部,模型在部分推理任务上的表现反而提升了。
Tom 纠正了一个细节:被排序的不是单个权重,是 Hessian 的特征向量,一组权重的集合。他提到这个思路可以当正则化杠杆用。微调时只保留泛化部分,也许就不会像涌现失配那样,训着训着把模型训傻。
Nathan 顺着这个想到 Carl Schulman 的一个思想实验:永生如果靠不断削减去核心生存机制来实现,最后剩下的东西已经不是你珍视的那个了。反过来,如果能找到模型的认知内核,也许可以从一个更纯粹的逻辑推理器出发,再往上加事实。Tom 说这条路可能通向更小的模型,但他不确定一个巨大的逻辑蕴含丛林是否真的更好解释,他从没见过。
七位数合同、人才雪球和两扇门
商业模式上,Goodfire 是公益公司,客户合同从七位数起,覆盖生命科学、企业、金融服务和政府。产品形态包括推理时护栏和模型适配,长期目标是把可解释性放在 AI 技术栈的中心。Dan 说得很实在:如果他们把可监控性毁了,也就毁了自己的一个价值主张。
人才竞争方面,Tom 给了三个原因:科学野心,第一性原理驱动的研究文化,以及雪球效应,好的人认识好的人,好的人想和好的人一起工作。Dan 补了一条:初创公司的可能性空间是开放的,这在大实验室很难做到。
聊到其他架构,Dan 预期嵌套学习之类的方案下可解释性仍然有效,因为语义信息总要通过瓶颈。Tom 的观点更有意思:人们只是不去找。Transformer 的 MLP 神经元常常直接可解释,用他的话说,「稀疏自编码器一直就在里面」。MoE 的单个专家通常是多义的,但最近的 rooting paths 工作也显示可解释性。他甚至开了一个半开玩笑的猜想:也许模型变好,部分原因正是它变得更可解释。
AI 意识的问题上,Dan 说很难有把握地排除今天的前沿系统有意识,他倾向于「大概没有」,但这个「大概」承担了很多重量。他不觉得有什么原理阻止机器拥有体验,可解释性也许是唯一有希望回答这个问题的工具。他对这件事的好坏不带价值判断。
最后 Nathan 请他们给一个行动号召。Dan 用了一个比喻:前面有两扇门,一扇通向完全不理解的超级智能,一扇通向也许有机会理解的超级智能。可解释性和有意设计,是走向第二扇门的路。
明天就能用上的几件事
- 想让模型改掉某个行为,先问自己:我是在堵住梯度,还是在改变它想学的东西?投影掉不想要的梯度、惩罚思维链里的坏计划,都属于前者,梯度下降会绕过去。接种提示、重塑损失景观,属于后者。
- 用探针做奖励信号,把探针放在冻结的模型副本上,别让它参与反向传播。这是目前最便宜的一条防作弊设计。
- 选可解释性方法时,看它是否与梯度下降对抗。对抗的短期有效,长期失效。
- 评估一个内部状态信号,先看它的校准质量。信号越连续、越密集,模型越好学,附带损伤越小。
- 做业务落地,先把可解释性当观测系统建起来,再谈控制。没有观测的控制只是换一种方式祈祷。
这期节目里最值得记住的一句话,大概是 Tom 说的「偏执是生活方式」。可解释性这个领域还很年轻,Goodfire 自己也在说,这些技术今天不该用在前沿模型上。但方向已经很清楚:与其训练完了再逆向工程,不如在训练过程中就看见、就选择、就塑造。
Dan Balsam and Tom McGrath from Goodfire return to explore the frontier of 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 and their new research pillar, Intentional Design. They explain the shift from sparse autoencoders to understanding geometric structure in latent spaces, and share a proof-of-concept method for reducing hallucinations using probes and RL. The conversation tackles concerns about reward hacking, principles for shaping the loss landscape instead of fighting backprop, and what this means for aligning powerful models. They also discuss recent Goodfire results on Alzheimer’s prediction, disentangling memorization vs reasoning weights, and how they balance commercial growth with a public benefit mission.
Nathan uses Granola to uncover blind spots in conversations and AI research. Try it at granola.ai/tcr with code TCR — and if you’re already using it, test his blind spot recipe here: https://bit.ly/granolablindsp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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