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管制的真实目标：拖住中国十年，而非赢得AI竞赛

1969年中苏在珍宝岛爆发武装冲突，苏联一度考虑对中国核设施进行打击。十六年前，美国和中国刚打完朝鲜战争。三年后，尼克松访华，两国事实结盟对抗苏联。经济学家诺亚·史密斯在《认知革命》播客里提醒主持人内森·拉本兹：整个20世纪，中美在大部分时间里是盟友。这个被当代叙事忽略的事实，是理解今天中美关系的关键起点。

史密斯是Noahpinion博客的作者，也是Econ 102播客的联合主持。他在亚洲生活过几年，写过大量关于中国经济的分析。这次对谈从历史、文化、军事威慑、芯片管制一路聊到AI竞争。拉本兹开场就说自己一直搞不懂美国出口管制到底想达成什么目标，甚至被人戏称为世上仅剩的两个「中国鸽派」之一。

二十世纪大部分时间，中美是盟友

史密斯列举了一串被遗忘的事实。美国援助过中国的抗日战争。美国通过门户开放政策，把门罗主义延伸到中国，明确阻止欧洲列强瓜分中国领土。尼克松和基辛格时期，中美事实结盟对抗苏联，最终苏联解体。史密斯自己说：「我不是基辛格的粉丝，但这是一个好棋。」

唯一的例外是朝鲜战争，史密斯称其为「双方都犯的大错」。除此之外，美国在20世纪对中国的政策基本是合作。

文化层面，史密斯认为两国相似性惊人。中国人和美国人一样，都想着赚钱但不知道具体方法，都痴迷房地产，都爱开车去商场，都听嘻哈音乐。经济体也有相似轨迹。

中国现在的经济结构像极了100年前的美国：制造业严重过剩，在几乎所有领域快速跟随，创新集中在规模较小的应用层面，而不是基础研究层面。当年美国跟着英国、德国、法国在机械领域做跟随者，汽车工业也是如此，还通过美西战争和菲律宾尝试过帝国主义。

「我妹妹喜欢说，婊子为生态位而战。我们和中国如此相似，意味着在某些方面我们占据同一个生态位。」

这段相似性带来一个反直觉结论：文化越相似，越容易成为对手。两国都认为自己是大国，都应该说了算。CCTV和福克斯新闻彼此映照。

习近平率先转向，美国在被动回应

时间线回到2010年代初。史密斯说，胡锦涛执政时期，中美关系虽存在台湾、人权等分歧，底层逻辑仍是合作。转变发生在习近平上台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个口号的核心含义是：现有全球秩序本质上是美国帝国，中国要推翻它并取代美国。

这个判断有出处。Rush Doshi写了《长期博弈》，逐字分析了习近平几十年的讲话和公报，结论是习近平对美国的定位发生了范式转变。史密斯说这本书极其枯燥，但结论清晰。

史密斯还提到中国的领导人选拔机制。邓小平在1989年选择镇压天安门抗议，而没有对话，这个决定固化了一套通过密室权力交易选拔领导人的机制。他亲手指定江泽民和胡锦涛，之后就说「你们自己看着办」。一旦进入自由竞争，最擅长密室斗争的人就会胜出。习近平是这个机制的产物。他击败了薄熙来和周永康，掌控了中共。

关于「脱钩」，时间顺序很重要。「中国制造2025」比美国的出口管制和关税还早，目标就是摆脱对美国输入品的依赖，包括芯片、机械、飞机。所以「美国一觉醒来决定打压中国」的叙事站不住脚。特朗普的部分动机来自他九十年代对日本工业竞争的焦虑，后来把这种焦虑转移到了中国身上。

史密斯提醒一个残酷事实：九十年代，中美关系100%由美国决定。2000年代，85%由美国决定。现在不到一半。美国不再是那个做决定的大个子，中国手里也有一票。习惯这种感觉，是接下来十年必须做的心理调整。

中国想要的是海洋和光缆

拉本兹追问「推翻」具体指什么。史密斯说，中国并不想当储备货币国，人民币本来应该成为主要储备货币之一，但中国不感兴趣。

中国真正想要的是控制贸易通道：海洋和海底光缆。实物商品走海路，数字商品和服务走光缆。

美国主导的秩序核心是航行自由和互联网自由。美国海军是全球航道的警察，美国建设的互联网基础设施维持了数据自由流动。这个秩序让世界经历前所未有的增长期，也让中美相互依存，这正是美国当年的意图：商业相互依存能防止战争。

现在中国在南海主张广泛海域主权，意味着中国海军将决定哪些船只能通过。海底光缆也已经被切割。

另一个更隐蔽的目标：让美国社会陷入内耗。史密斯用了「锐实力」这个概念。中国利用经济杠杆迫使NBA等机构在涉港问题上噤声，这种能力也能放大美国国内的党派争吵和文化战争，同时压制呼吁团结对外的人。

「他们希望你变成阿根廷。对美国来说，阿根廷甚至不在视野里。米莱挺有趣，阿根廷偶尔给我们提供娱乐和原材料，但地缘政治上他们无足轻重。他们希望你对他们是阿根廷。」

史密斯明确说「他们」指习近平及其亲信，不是普通中国人。他也承认美国对自己的对手做过同样的事，二战后削弱德国和日本，冷战后削弱俄罗斯。权力的本质是可选性，是期权价值。力量不意味着现在做什么，而意味着想做的时候能做。中国想保留这种可选性，同时拿走美国的。

芯片管制的真实目标是军事技术优势

拉本兹把话题拉回AI。他说，几年前他理解芯片管制是防止中国军事化AI，现在DeepSeek出来了，这个理由看起来站不住。

史密斯的回答分几层。首先他不认为DeepSeek对美国构成威胁。把DeepSeek当成威胁，和把一场战争当成威胁，是完全不同量级的事。大语言模型是无边界、商品化的技术，训练成本在下降，任何国家都能做出来。

其次，芯片管制的真实目标是维持军事技术优势，具体说是精确制导武器的优势。

史密斯展开了一段关于常规威慑的分析。核武器只能防御亡国级别的威胁，不能用来管理危机。普京试过用核威胁获取小片领土，但行不通，因为理性领导人不会为了小片土地毁灭世界。核武器本身不构成权力平衡，还需要常规武器。

常规威慑的关键是精确打击能力。爆炸冲击波按立方反比定律衰减，辐射热按平方反比定律衰减，这意味着命中精度提升会带来指数级效率。实战中，精确制导武器摧毁敌方车辆和指挥所的效果甚至超过战术核武器。

乌克兰战场是验证场。俄军炮弹数量是乌军八倍，但乌军因为拥有美国精确制导武器，杀伤效率更高。双方在电子干扰、GPS、传感器、计算机视觉上不断升级攻防。

接下来是无人机。目前战场上的FPV无人机大多需要人类操作员通过无线电遥控，极易被干扰，干扰后无人机就成了无头苍蝇或者直接坠地。解决方案是让无人机自主化，装上计算机视觉，自己识别目标、自己攻击。这就变成自主无人机蜂群，需要大量芯片。霍华德·卢特尼克这类人已经在用大模型做语音控制机器人，但真正的军事应用逻辑还是计算机视觉和卷积神经网络。

所以芯片管制的逻辑链条是：不让中国获得最先进芯片，延缓中国在自主无人机蜂群上的进展，维持美国的常规威慑能力。

管制有效，但效果分化

史密斯对出口管制做了区分，这是对谈里最有价值的判断之一。

• 设备管制有效。限制ASML等企业向中国出口先进光刻机，确实阻止了中国大规模量产最先进芯片。中国曾尝试制造7纳米芯片，结果是成本高、可靠性差、产量微不足道，最终仍依赖台积电。
• 成品芯片禁售基本无效。史密斯说，如果由他决定，根本不会禁售芯片，他会继续卖所有芯片，只管制设备、工具、软件这些真正存在瓶颈的环节。美国稍旧一代的英伟达芯片和最新芯片在实际应用中差别不大。
• 人才管制非常有效，但常被忽略。美国规定美国公民不能在中国芯片企业工作，违反者面临罚款甚至监禁。「人才就是一切。我们阻止了大量人才流向中国那边。」

他还批评了拜登政府卸任前推出的复杂新规，涉及大量第三国指定，觉得「很仓促，有点过度扩张」。

更关键的是时间维度。史密斯说，未来十年是风险最高的窗口期。目标应该是冻结现状，阻止中国发动大规模战争十年。十年之后，习近平将年满八十，第四任期结束，他的好战倾向和对推翻美国秩序的执念会减弱，就像斯大林死后苏联的扩张主义大幅消退一样。然后才是修复关系的时机。

他引用Hal Brands：现在就像回到1950年代，只是这次美国更像当年的苏联，制造业产能在中国手里。

「我们在毛泽东时期和中国关系破裂了十五到二十年，然后我们修复了它。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修补这段关系，会再次和中国做朋友。但单方面放弃威慑，不是更快修补关系的方法。建立威慑和稳定，才是修复关系的最快路径。」

关于台湾和「AI霸权」的未解之问

拉本兹提出一个尖锐问题：切断台湾对中国的芯片供应，实际上降低了中国攻击台湾的门槛。如果中国拿不到台湾生产的最好的芯片，攻击台湾的成本就更低，甚至可能成为攻击的理由。

史密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具体问题。他把更大的疑问留给了「AI霸权」这套说法。

拉本兹提到，Scale AI的Alex和Anthropic的Dario都公开主张，美国应该建立巨大的全球联盟，把专制国家排除在外。Dario的潜台词是，美国会积累压倒性AI优势，然后向中国提出「无法拒绝的条件」，让中国以美国设定的条件加入AI驱动的世界秩序。拉本兹觉得这套方案让人觉得疯狂，因为它可能刺激中国更早做出极端反应。

史密斯说他不知道这套逻辑是否成立。他引用了一句自我调侃：「我的博客叫Noahpinion，因为我有一些观点，但我没有观点的东西远远多于我有观点的东西。」

他承认自己不理解大语言模型的军事应用。他熟悉的军事AI是计算机视觉、卷积神经网络这类技术，用于精确制导和自主无人机。大语言模型是无边界、商品化、普遍存在的技术，想在公司层面甚至国家层面维持垄断，很可能不现实，DeepSeek大概就证明了这一点。他提到自己应该再去找Dario、Alex这些人聊一次，深入讨论这个问题。

他还提到自己大学时写过一篇美中AGI战争的短篇小说。两个AGI获得意识后，都决定不打仗，而是一起看电影、闲着。两个AGI的人类管理员本来职责是让它们互相攻击，却接受了AGI提供的恋爱建议，作为交换，对AGI成为朋友这件事视而不见。

几点可以带走的判断

这次对话没有提供简单的结论，但提供了几个可以操作的思考框架。

第一，区分AI技术竞争和军事技术竞争。大语言模型是快速商品化的技术，禁售成品芯片对它几乎无效。真正有瓶颈的是设备、工具、软件和人才流动。如果你在跟踪相关政策，注意区分哪些管制真正卡住脖子，哪些只是姿态。

第二，把时间维度纳入判断。十年是关键窗口。无论是投资、职业规划还是政策研究，中美关系的稳定性值得放在重要位置。史密斯认为这个窗口之后，风险会显著下降。

第三，不要默认美国单方面决定中美关系走向。九十年代，中美关系100%由美国决定。2000年代，85%由美国决定。现在不到一半。这种权力格局的变化本身就是最重要的背景变量。忽略中国主动性的分析都有缺陷。

第四，相似性往往带来竞争，而不是合作。两国文化相似、经济结构相似、都认为自己是「大国」，这种相似性反而让双方争夺同一生态位。理解这一点，比简单归因于意识形态差异更有解释力。

第五，关于台湾的悖论值得持续追问。切断芯片供应降低攻击门槛这件事，可能需要更多算力和军棋推演来回答，不要轻易接受任何一方的口号式答案。

史密斯最后留了悬念：他愿意和Dario、Alex这些人再聊一次，深入讨论AI霸权问题。这场对话或许还有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