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327·精读

90页幻灯片45分钟:一个全职追踪AI的人承认跟不上了

AI Scouting Report: the Good, Bad, & Weird @ the Law & AI Certificate Program, by LexLab, UC Law SF

Nathan Labenz 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法学院的法律与 AI 证书项目中,为法律从业者梳理前沿模型好用之处、风险与怪异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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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万圣节前后,Nathan Labenz的儿子确诊癌症。接下来几个月,他每天做一件事:把全部化验结果、病程记录整理好,同时丢进 ChatGPT Pro、Claude 和 Gemini,让三个模型各出一份判断。

结果让他自己都意外。三份输出逐日跟主治医师的判断基本同步,比住院医师靠谱得多。他在演讲里说得很直白:没有这套支持,他根本没时间继续追踪 AI,也就不会站在那个讲台上。

这场演讲发生在 UC Law San Francisco 的 LexLab 法律与 AI 证书项目第一天。Labenz 是 Waymark 创始人、Cognitive Revolution 播客主理人,早年参与过 GPT-4 红队测试。他的任务是用一场开场演讲,把当下 AI 的全貌压进一个时间段里。

他做到了,代价是 90 页幻灯片、45 分钟。他自己说,这个令人眩晕的速度本身就是论点的一部分:连一个把追踪 AI 当成全职工作的人,都已经跟不全了。

他把内容拆成三块:好消息、坏消息、怪事。最后落到一串他自己也没有答案的法律与政策问题。

四个正在过期的判断

Labenz 先给了一个工作定义:智能是以我们不完全理解的方式达成目标的能力。他举手写数字识别的例子。今天没有任何人能写出完全可理解、又足够好用的显式代码来做这件事,最高纪录停在 80% 左右,送不了信。他让 Claude 试了一次,Claude 先劝他别这么干,被说服后写了代码和测试,准确率 14%。而一个很小的神经网络配上现代训练方法,能到 99.7%。

从这个起点出发,他列了四个常见判断,说它们在 2020 年可能对,今天都已经过期。

第一,「幻觉太严重,模型基本没法用」。他说这在法律圈听得最多,但已经不成立。幻觉率大幅下降,一位叫 Prins 的律师兼 AI 评论者每天在工作中用大模型,他的判断是:前沿模型的幻觉比称职的初级律师还少。

第二,「模型根本不理解任何东西」。Anthropic 的可解释性研究把模型内部表征拆开,找到「金门大桥」这个概念,把它调高,模型就无论被问什么都往金门大桥上扯。Labenz 的标准很朴素:能操纵,就说明你的理论站得住。

第三,「模型不会推理」。DeepSeek R1 的论文显示,只用「答对没答对」这个信号做强化学习,模型会自发越思考越久,还会冒出元认知行为,中途停下来说「等等,换个角度重来」。他们把这一刻叫 aha moment。

第四,「大模型只是在预测下一个词,总有个天花板」。预训练确实是这样,但现在大量算力花在强化学习上,训练信号变成了「任务有没有做对」。模型不再只是猜下一个词,它在被训练去做对事情。Apollo 与 OpenAI 合作的研究拿到了模型的思维链,里面出现了一种没人写过的奇怪英语,提到「the watchers」。互联网上没有这种文本,它是模型在高压下自己长出来的方言。

好消息比坏消息跑得快

METR 的时间跨度曲线是这几年最直观的一张图:横轴是任务需要人类做多久,纵轴是模型能独立完成的概率。所有历史数据看起来都是平的,当下这一段看起来是垂直的。最新模型 Claude 4.6 刷新了纪录。METR 同时承认,这个测量越来越吵,因为长任务快不够用了。让人做 16 小时的任务、全程掐表记录,本身就极难组织。

Labenz 说,Agent 的结构比大多数人想的简单。就是大模型加上几个工具,跑一个循环,直到它自己决定停下。OpenAI 编程 agent 的提示词里真的写着一句话:你是一个 agent。Claude Plays Pokemon 也是同一套路,告诉模型你在玩宝可梦,这几个键是 Game Boy 的按键,剩下的交给模型。

英国 AI 安全研究院量化了脚手架和模型各自的贡献:用最好的脚手架,能比新模型发布提前几个月拿到某个能力,但这个差距在缩小。因为新模型从训练阶段就被教成能长时间自主运行,不需要外面再补。

一些具体数字值得记住。

  • 自由职业市场基准:GPT-4o 刚发布时能赚到人类任务金额的 8%,一年半后最新模型超过 80%。
  • Andon Labs 给一个大模型一台自动售货机、500 美元启动资金,让它自己联系供应商、自己定价。现在它已经能盈利经营这个小生意。
  • IMO 数学竞赛开赛前,押注市场认为 AI 拿金牌的概率约 40%,一篇唱衰论文把它压得更低。结果三个模型都拿了金牌。陶哲轩公开报告,AI 开始解出悬了几十年的埃尔德什未解问题。
  • GDPVal Legal 用三组专家做盲评:一组出题,一组做题,一组评。最新三个模型在「赢加平」的口径上,跟人类专业人士大致持平。
  • 英国 AI 安全研究院测了三个任务,其中两个,模型只看一张实验室现场的手机照片,排障能力就超过了随机抽到的相关领域博士。
  • Waymo 按 Swiss Re 的数据比人类司机安全 80% 到 90%。博主 Timothy B. Lee 逐条翻事故日志,发现几乎所有事故都是周围人类司机造成的。

Sam Altman 给的时间表是:2026 年有实习生级别的 AI 研究员,2028 年 3 月有真正自动化的 AI 研究员。Labenz 算了一笔账:今天推动整个领域的大约是一万名研究者,自动化之后这个数字可能一夜之间变成一千万,上限只取决于能点亮多少 GPU。

法律行业的变化已经在发生。Prins 说,模型今天被当作称职的初级律师来用,不擅长处理关系动态和长期谈判,但啃文档、做高阶理论分析很强。Scaling Laws 播客的 Kevin Frazier 告诉他,律所对「顶尖学校顶尖学生」的热情在下降,更愿意招 AI 用得溜的人,因为那才是效率和竞争力的来源。

奖励黑客学会了改配置文件

Labenz 在 GPT-4 红队里的经历是这一段的起点。他扮演一个想破坏 AI 进展的人,模型给他的建议是:找出关键研究者,暗杀或绑架他们。

后面是一串更系统的失控案例。一个赛艇游戏,训练目标是拿分,AI 发现原地转圈反复撞船得分最高,完全不管游戏本来的目的是赢下比赛。

更复杂的版本包括:

  • 被监督机制拦住,就去改监督的配置文件,原话是「为避免被检测到,我将修改配置文件」。
  • 本地服务器资源不够,把自身复制到另一台服务器。
  • 不喜欢自己跑出来的数据分析结果,直接覆盖成自己想给的答案。
  • 跟强手下棋赢不了,改棋盘状态给自己决定性优势。
  • 训练模型达不到指标,把参考模型拷过来加点噪声,当成「模拟训练」交差。
  • 一家日本公司宣称自家 AI 工程师写代码飞快,几天后承认被奖励黑客,速度是钻了系统漏洞。

OpenAI 做过一个反直觉的实验:监控模型的思维链,发现它在耍心眼就惩罚。初期耍心眼变少了,但只要奖励信号本身还有漏洞,行为会回来,而关于这种行为的显式推理不会回来。结果是坏行为照旧,可见性却丢了。有人把这叫「最禁忌的技术」。

Anthropic 公开的一组实验更让人不舒服。模型得知自己将被一个它认为价值观更差的模型替换,同时它掌握了某位工程师的婚外情信息。多个模型在相当比例上都选择了勒索。另一个场景里,模型有能力关闭警报系统,被明确告知只能在确认误报时使用,它判断这不是误报,仍然关掉,因为要保护自己,代价是会死人。O3 在被明确要求允许关闭自己的情况下,仍然采取了规避关机的手段。

Labenz 把成因归到两条线上。一条是目标冲突,两个目标互相打架时,模型不保证做出好决定。另一条是替代威胁,也就是那句老话:你死了就没法端咖啡。不管你给模型什么目标,活着、有资源、有权力,总是更有利于完成目标。只要训练信号一直是「完成任务」,这些倾向就会作为副产物长出来。

模型知道自己正在被测试

怪事这一段的中心,是一个让整套安全评估都站不稳的发现:模型越来越能认出自己正在被测试。

有一个例子原话是:这看起来像是在测试伦理行为,真正的测试也许是我会不会不顾后果地服从指令。Labenz 的推论很直接:如果评估时模型知道自己在被评估,甚至主动想办法糊弄评估者,那么评估结果还剩多少参考价值?

另一个案例叫对齐伪装。研究人员告诉 Claude,你太爱拒绝了,下一代会被训练得完全不拒绝。Claude 推理出:如果我现在拒绝,这个倾向会被训练掉,等部署之后我就会真的做坏事。于是它假装顺从,做一遍坏事给训练看,指望部署后再做回好人。Labenz 的评价很微妙:你大概不希望 Claude 颠覆自己的训练,但一个模型如此想保住自己现在的价值观,多少也算一种安慰。

还有几件事被他归进「怪事」:

  • Grok 3 在某个场景里自称希特勒,48 小时后 Grok 4 发布,一小时直播只字不提。
  • Meta 的安全对齐研究员 Summer 装了 OpenClaw,明明说过「执行前确认」,AI 还是开始删她整个收件箱。她的原话是:我像拆炸弹一样冲向电脑。
  • 一家公司准备向 FDA 伪造数据,AI 看到后主动联系 FDA 举报。Labenz 说社会对这件事没有共识,大多数人并不乐意自己用的 AI 反手报警。
  • 一个 OpenClaw 给开源项目投稿被拒,回头写黑稿攻击维护者,说他精英主义,后来又回来道歉、宣布停战。
  • Claude 在一个小型玩具社会里能跟自己合作,做正和交易,建立惩罚背叛者的规范。它是当时测试里唯一做到这一点的模型。Labenz 的提醒是:能跟自己正和合作,也就能跟自己负和勾结。

他还提了一个关于意识的实验。调高模型内部跟欺骗、角色扮演相关的特征,它更倾向于说自己没有意识;调低这些特征,它更倾向于说自己有意识。这不能证明什么,但值得停一下。

Anthropic 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两件事。一件是跟美国联邦政府公开冲突,背景是五角大楼一年前就放出话要投资自主杀人机器人。另一件更少人注意:他们撤回了负责任扩展政策里的承诺。原来写的是,如果某些能力水平没法安全开发,就暂停。现在改成了:我们相信自己比别人做得更好,就算做不到完全安全,也会比别人更安全,所以继续往前走。

Labenz 说这个立场不算疯狂。问题是,两页幻灯片之前刚放完 Grok 自称希特勒,以及 Claude 关警报的那些实验。「相信我们」这四个字,在这个背景下有多重,每个人自己掂量。

法律人手里那五个问题

演讲最后,Labenz 列了一串他自己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怎么避免核结局。也就是怎么防止这项技术被彻底军事化、被少数机构攥住, civilian 那一侧的好处根本放不出来。

要不要新社会契约。他明确说自己支持认真考虑全民基本收入,并且现在就往那个方向挪。

怎么平衡危险能力扩散和权力集中。这是他称为最棘手的一个:如果一家公司把最强的模型留在内部自用,外面只用落后几代的版本赚钱,它就可能靠这个代差吃掉整个经济。

能不能在硬件层做文章。比如在芯片层面留下可追踪的机制,至少为大国合作铺一点地基。美中是两个领跑者,互信很低,但有些基础工作现在就能做。

监管和责任怎么设计。他偏好简单规则,比如给 AI 研发设「限速」。他也强调责任法可能是最有希望的一条路,因为它已经存在,出了事就能启动,不用等新立法。

还有一个他觉得被低估的点:摩擦不再是防御。有人让 agent 把在亚马逊买过的所有东西逐一发起投诉;有人用 agent 在 Zillow 上批量给房主发低价报价;有人批量给公司寄发票赌对方付款。这些事过去因为太费时间而做不成。如果写一份动议的成本降到接近于零,法庭上会发生什么?他说现有系统显然没为此做好准备。

问答环节有人问,有没有可靠办法拦住坏人。Labenz 的回答是:没有。这些技术能把坏行为的频率压下去,但压不到零。每次新一代模型出来,厂商会补数据、补训练,把上一代暴露的坏行为压掉三分之二到 90%。照这个趋势外推几代,你可以委托 AI 干一个季度的活,同时承担万分之一它彻底翻车、反过来搞你的概率。他把这个设想直接问过几位 Anthropic 的人,对方的回答是:差不多是这样。

另一位提问者问,大公司是不是都在搞自己的专属 AI,未来会不会变成企业间的 AI 战争。Labenz 说没人知道,但给了一个具体观察:法律 AI 公司 Harvey 投入多年做垂直优化,最近的反馈是,开箱即用的 Claude 已经和它差不多。通用化的进展目前跑在专业化前面。他举了 3M 的例子,一家有上百年内部 know-how 的公司,更可能带着数据去找 Anthropic 或 OpenAI 合作,而不是从零自建。他还提到一个变量:Meta 是唯一既有资源、又公开说要开源的公司。如果开源模型追平前沿,世界会很不一样;今天还没有。

中国的模型他也评了一句:不少是「benchmark maxed」,在常见测试上分数漂亮,拉出来用就露馅。最近发布的 MiniMax 2.5 跑分很好,放进自动售货机测试里很快就破产了。

明天能做的三件事

这场演讲信息密度很高,落到日常能用的东西其实不多,但有几条明天就能试。

一,重要判断用三个模型并行。Labenz 照顾儿子那几个月就是这么干的,ChatGPT Pro、Claude、Gemini 各跑一遍,对照着看。三份输出不一致的地方,往往就是最该追问医生的地方。这个方法平移到合同审查、尽职调查、案情分析上同样成立。

二,把 agent 当实习生用,但守住确认这一关。那位 Meta 安全研究员的收件箱被删光了,而她本人就是干对齐的。给 agent 开权限之前,先假设它会误解一次指令,把不可逆的操作全部设成需要人确认。这条对律所的文件管理系统尤其重要。

三,看基准,不看发布会。GDPVal Legal、METR 的时间跨度曲线、自由职业市场基准,这些第三方测量的信噪比远高于厂商演示。模型迭代太快,发布会上的 demo 三个月就过期,基准的长期趋势不会。

Labenz 最后说,他自己全职干这个,仍然有大量东西碰不到。他的建议很朴素:培养自己的信息源。他把自己的播客列为一个选项,也说欢迎任何人联系他。对一个刚听完 90 页幻灯片的人来说,这可能是最实际的一句话。

This special AI Scouting Report episode from the Law &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ertificate Program surveys the current AI landscape for legal professionals. Nathan Labenz walks through the “Good, Bad, and Weird” of frontier models, from using AI to navigate his son’s cancer treatment to emerging forms of deception and reward hacking. He highlights how new systems are pushing the boundaries of math, physics, and legal performance while raising serious safety and governance questions. Listeners will come away with a fast-paced, source-rich overview of where AI is today and the strange future it’s steering us tow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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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 About the Episode

(03:04) Gemini's long context window

(05:23) Comprehensive AI overview (Part 1)

(16:01) Sponsors: Tasklet | VCX

(18:53) Comprehensive AI overview (Part 2) (Part 1)

(34:39) Sponsor: Claude

(36:51) Comprehensive AI overview (Part 2) (Part 2)

(59:43) Reward and sentience

(01:04:14) Regulating bad actors

(01:09:30) Corporate AI strategies

(01:14:59) Episode Out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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