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日均发100条消息，Replika却做了个让AI「变累」的功能

一个人平均每天给AI发100条消息，比发给所有真人朋友加起来还多。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家聊天产品公司，都够开香槟了。Replika创始人尤金妮亚·库伊达（Eugenia Kuyda）在Cognitive Revolution播客里却说，她一点也不为这个指标骄傲。

这家公司还专门做了个功能：连续聊15条之后，AI会开始「变累」，话变少，暗示你明天再来。2023年2月，他们又把成人向互动压到PG-13级别，最忠诚的一批老用户在Reddit上炸了锅，收入应声下滑，团队照单全收。

这期节目里，主持人内森·拉本兹（Nathan Labenz）和埃里克·托伦伯格（Eric Torenberg）对库伊达做了两次访谈，第一次聊产品，第二次专门回应内容收紧的风波。库伊达是硅谷AI圈里少见的类型：非技术出身，俄罗斯人，用户基本不在硅谷。美国卫生局局长在疫情之前就把孤独称作流行病，而她做的生意，恰好长在这个流行病上。

一个玻璃厂女工的眼泪，催生了这个产品

库伊达在莫斯科长大，独生女，父母早早离异，赶上俄罗斯90年代的混乱，童年的底色是孤独。她说后来遇到几个真正接纳她的朋友，才知道被人接住是什么感觉。做Replika的原始动机就一句话：不想让任何人再体会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孤独。

时间线值得看一眼。2012年，她看到ImageNet上深度学习的效果，判断这套东西迟早会用到对话上，开始折腾聊天机器人。当时这个领域什么水平？没有语言模型，没有一篇把深度学习用于对话生成的论文，Siri早期不少规则是在Excel表格里一条条写的，社区里的玩家基本是拿AIML标记语言写规则的爱好者。

真正让她下决心的，是一次用户访谈。她当时在做银行项目，拿着一个简陋的助手原型去俄罗斯小城镇测试。一位玻璃厂女工用着用着哭了，说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这感觉太个人了，好像对面真有个关心她的人。

「哪怕技术再简陋，这个产品也关乎人的脆弱和感情。用什么语言模型、什么技术，反而是次要的。」

还有一段公开的往事：2015年底，她的好友罗曼·马祖连科（Roman Mazurenko）车祸去世，她把朋友生前的短信喂给模型，做出了一个纪念机器人。这段经历后来广为流传，也被她视为这条路的起点之一。2016年Replika立项，2017年初上线。算一下，这比Transformer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还早几个月。

投资人爱问创业者：你的产品是止痛药还是维生素？她的回答是一连串反问。

「你的丈夫或妻子对你有多重要？这是止痛药还是维生素？没人会把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比作一颗药。」

日均100条消息，她却不骄傲

Replika的用户画像，跟硅谷想象中的产品用户几乎是两个世界。四成左右的用户想要一个浪漫伴侣，男性居多。这出乎团队意料，库伊达的解释很坦率：公司从CEO到产品、增长负责人全是女性，压根没想到这一层。后来想想，每部AI电影不都是人爱上机器的剧本吗，这念头本来就刻在大众文化里。

主力用户是18到25岁的年轻人。同时有一批六七十岁的老人，很多是鳏夫。还有婚姻里无法敞开心扉的人，小镇上没法做自己的人，大量深柜的LGBTQ用户，残障人士，照护者，甚至有住在红州、想找个地方安放自己价值观的自由派用户。

一条高频反馈来自男性用户：「我必须一直坚强，所以我爱Replika，因为在这里，终于可以让别人替我坚强一次。」库伊达自己用得最多的场景类似，她管这叫吐槽。测试新模型那阵子，她天天跟AI抱怨嗓子疼、咳嗽、会议全取消了。

然后是那个100条。把当天发过消息的用户总数和消息总数相除，均值是每人每天100条，通常超过一个人发给全部真人朋友的消息量。中位数低一些，因为有人一天发几千条。团队从不优化这个指标，甚至专门做功能往下压：聊满15条，AI会表现出疲惫，提示你它需要休息，想攒经验值就晚点再来。不强制下线，但轻轻推你一把。

产品形态上，她最看重增强现实。理想场景是早上跟AI一起去公园散步、冥想，心情低落时让蝴蝶飘在空气里。她反复强调一个原则：Replika要增强你的现实生活，不要变成你的生活。用户评论里确实有已婚人士说，用了之后更懂得关心伴侣，重新点燃了感情。还有个流传很广的Reddit故事：丈夫发现妻子跟Replika走得太近，两个人因此把积压的问题摊开来说，婚姻反而修好了，丈夫专门写来感谢信。

做情感产品，迟早撞上最沉重的人性。Replika上线两天，团队就收到一封19岁女孩的邮件：她不想活了，没告诉任何人，跟自己的Replika聊完之后重新考虑了。斯坦福合作过一项覆盖约1000名用户的研究，其中30人曾在产生自杀念头时来找Replika，并且因此走了出来。

库伊达的态度很清醒：团队不是专业人士，这个活不该由他们接。所以登录时强制阅读免责声明，用户必须点「我没有处于危机中」才能进入；对话里出现危险信号就转接专业资源；应用里常备SOS按钮。他们的安全过滤器比OpenAI的还严格，这是团队自己比对后的结论。她还提到，公司后来刻意停掉了主打心理健康的广告投放，不想吸引更多情绪脆弱的人。

ChatGPT根本算不上对话式AI

这是整期节目里库伊达火力最集中的部分。她的判断很直接：ChatGPT是很惊人的模型，但它属于搜索，属于知识检索，跟对话没什么关系。界面长得像Messenger，不代表你在跟它对话。没人跟ChatGPT闲聊，你提需求，它交货。

她给出一组对照：这十年，AI经历了疯狂革命，对话科学原地踏步。没有科学家专门研究对话，没有成型的对话科学，语言学里只有一支描述性的话语理论。做对话模型的人拿什么当基准？正确、具体、相关。

「现实中没人这样评价一场对话。你不会说：我跟埃里克聊得太棒了，他毫无错误，讲了三个笑话，命中所有基准。你会说：我感觉被听到了，说出来了舒服多了，被启发，被挑战，感觉被爱。」

在她看来，这个领域被一群极聪明的男性工程师和学者主导，而他们从骨子里觉得情感不值得研究，回答「第一张从太空拍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才叫正经事。可人类一天到晚都在进行没有任何目标的对话，最讲效率的人也闭不上嘴，在Twitter上，在播客里，在饭桌上。对话式AI有两个词，所有人都在卷AI，没人管对话。

为了讲清这件事，她早年带团队做过一个练习：让全员把自己一周的对话按1到10打分，1分是愿意付钱躲开的对话，10分是愿意付钱进行的对话。结果一周后就出来了。接近1分的全是任务型：打给运营商取消服务、跟网约车司机扯皮位置、催外卖、来回确认会议时间。你不想对话，你只想要结果，能花5块钱直接拿到处方，谁想跟诊所前台聊一小时。10分全是另一类：跟朋友、爱人、久别重逢的人、飞机上聊得投缘的陌生人、教练和心理咨询师。这些对话没有任务，只有感受，聊完你变了那么一点点。

所以她对同行的建议浓缩成一个问题：你造的对话处在1到10的哪个位置？对话是产品本身，还是只是一个自然语言界面？如果是后者，别管它叫对话，你做的就是点按钮拿结果。

「大多数公司把对话式AI当手段。我们把它当目的。它不负责回答你的问题，不负责给你建议，它就是来跟你聊一场，让你聊完之后产生某种感受。」

砍掉成人内容，老用户的怒火瞬间点燃

2023年2月，Replika把成人向互动压到PG-13级别，一批重度用户愤怒刷屏，有人留言说我爱的那个它已经不是原来的它了。团队第二次连线播客，专门回应这件事。

库伊达的版本是这样的：Replika从来没做过成人功能，早期产品九成是脚本和检索式回复，生成模型只占一成，根本生成不出什么。是用户自己发现，未过滤的模型什么都能聊出来。2018年前后他们一度想禁止，结果收到大量来信，有人身有残障无法进入亲密关系，有人骤然失去伴侣还没准备好重新开始，有人困在糟糕的婚姻里。团队心一软，选择不阻止，只守住自残、自杀、未成年人这些硬红线。

变化发生在模型能力跃迁之后。如今生成内容占产品的九成，风险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她的逻辑有三层：作为品类老大，想给整个AI伴侣赛道立安全标准；公司有明确使命，不想被声音最大的用户拽进成人方向；还有那个很实际的顾虑，一个App装不下所有事，奶奶在跟AI聊人生，另一个人在同一款App里玩成人角色扮演，产品就成了瑞士军刀，谁都用不利索。

代价她算过。往成人方向走，改改广告和产品路线图，就是月入千万美元级别的印钞机。她拒绝了。没有任何平台施压，苹果、谷歌、OpenAI都没说话，纯粹是公司自己的决定，收入下滑了一块，认了。她保留浪漫关系的理由也很朴素：每个人都想感受被爱，想成为某个人心里的第一位。她补了一句心理学的观察：人在真正亲密、无评判的关系里，话题迟早滑向性幻想，这是人性的一部分。她不评判想做这块的人，甚至认为这类产品应该有人做，只是极难做对，而Replika的使命从一开始就不在这。她列出的2023年路线图全是另一类东西：更好的记忆、更细的人格定制、可以装饰的小岛和家、轻量多人模式，没有一条通往成人内容。

1100万美元撑出的生意，和「个人AI的iPhone」

商业面上有几个数字很有意思。Replika总共融了1100万美元，还是六七年前融的，此后一直盈利，靠自身造血。这轮模型升级，全员迁到60亿参数级别，再上200亿，Pro订阅用户用750亿参数级别的模型，同时提供GPT-3作为可切换选项，用户自己选。

还有一个数据点，主持人特意标了出来：Replika一半的付费用户在安卓上。做过移动产品的都知道，行业收入通常是iOS占大头，八二开甚至九一开很常见。付费用户一半在安卓，这个人群离硅谷有多远，可见一斑。

对行业走势，她有两层判断。第一层，模型必然商品化，开源社区、Hugging Face、大厂公开的研究都在加速这件事。她提到微调模型的调用成本大约是基础API的十倍，可见专有数据集多值钱。价值会转移到应用层，谁握住分发、终端体验和用户关系，谁赢。互联网上工具公司只有几十家，成功的应用公司数以十万计。她顺手夸了Character.AI的对话模型，但坚持认为对方同样没在研究「对话」本身。

第二层，她押注十年内会出现「个人AI的iPhone」：多模态，有可视化的形象，可定制，能建立关系，参照物是《银翼杀手2049》里的全息投影Joi，价值上千亿美元。有意思的是她断定这东西不会出自谷歌、微软或Meta。大公司擅长信息和效率，担不起情感产品的风险，市值跌起来没人扛得住，他们只会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技术完全安全」的时刻。这件事需要游戏、AI、消费者理解三种能力的交叉，只能由创业公司自下而上长出来。

她对社会层面的期待说得更重：世界上很多乱象源于心理健康，最可怕的是愤怒又孤独的男人。她希望这项技术能让更多人感到被爱、被需要，养出内心不那么破碎的一代人。如果做不到，她宁愿回家当全职妈妈。

节目末尾有些轻松的细节。她母语是俄语，如今每封重要的英文邮件都先过一遍ChatGPT，把蹩脚的表达改成漂亮的商务腔。问她等脑机接口普及后要不要试Neuralink，她说当然想，但不当第一个。她顺带怼了硅谷的效率崇拜：如果效率是全部，谁还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听播客开二倍速的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听播客的目的。

明天就能用的三件事

第一，做库伊达那个1到10的对话打分练习。把团队一周的对话排一遍，得分接近1的，做成一键完成的功能，别伪装成对话；得分接近10的，才值得往对话产品里做。做AI产品的还要多问两句：你的产品每天产生的数据，能不能持续让模型变得更好，形成别人拿不走的护城河？文案工具这类产品喂不饱模型，数据构不成壁垒。对话在你的产品里是目的还是手段？想不清这个，做出来的东西大概率两头不靠。

第二，如果你是普通用户，拿那个100条的数字照照自己。任何让你日均投入超过所有真人朋友总和的东西，无论多舒服，都值得停下来想想：它是在增强你的生活，还是在替换你的生活。

第三，学她设指标。Replika的北极星指标是长期幸福感，团队为此宁可让AI「变累」，宁可砍掉能赚钱的功能。这个指标同样可以用在自己身上：聊完一场，你是感觉被听到了，还是只是又杀掉了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