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自主AI研究员」上岗还有21个月，起草白宫AI行动计划的人加入了OpenAI

OpenAI 的公开时间表上写着两个日期：三个月后，AI 实习研究员上岗；2028 年 3 月，完整的自主 AI 研究员就位。倒计时单位是月。

就在这个节点，Dean Ball 宣布加入 OpenAI，组建一个叫 Strategic Futures 的新团队，帮高管层制定前沿 AI 政策。这个名字在华盛顿分量不轻：他是 Substack 专栏 Hyperdimensional 的作者，2025 年在白宫参与起草《美国 AI 行动计划》，离开政府后的十个月里，从 Anthropic 被列为供应链风险到各州 AI 立法，几乎每件大事他都第一时间发声。

在 Nathan Labenz 的播客 Cognitive Revolution 里，他聊了一个多小时：行动计划一年的执行成绩单、Fable 被禁的来龙去脉、递归自我改进的真实含义。干货不少，挑重点说。

行动计划一年考：完成了三四成，精神走样了

Dean 给这份计划打了个分。当成待办清单看，发布约 11 个月，完成度 30% 到 40%。他觉得对华盛顿来说这成绩不赖：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FERC）即将宣布新规，加快大型工业用户接入电网；核电推进得很猛；军方采用 AI 的速度超出他的预期。

遗憾也有。行业级应用案例被砍掉了，他到现在还觉得可惜。他原本想做医院病历系统、退伍军人事务部这类具体场景，后者是全球最大的单一支付方医疗体系之一，数据量和政府直营医疗服务都巨大，本可以逐条列出联邦政府能拆掉的障碍。时间不够，没做成。

更尖锐的批评在「精神」层面。行动计划的一大支柱是把美国 AI 推向全世界，政府转头却搞了面向所有非美国人的前沿模型出口管制，通知时间只有 90 分钟。Dean 离开政府后跑了不少国家做准外交工作，欧洲人反复提同一个担忧：

「我就怕你们美国人哪天不高兴了，把模型一关。」

他在政府时一直忙着安抚这种担忧，结果政府自己把它坐实了。在他看来，行动计划读起来更像三十多个各自为政的主题目标，缺一条贯穿始终的战略主线，多给他两个月，他会把主线补上。

还有一个观察很有意思：职业公务员和中低层官员在踏实地照着计划干，高层基本不看文件，遇事即兴反应，然后「从第一性原理重新发明」计划里早就写过的东西，比如第三方评估、政府技术能力建设。他现在的期待是，政策制定正处于一个「高神经可塑性阶段」，三个月后也许就是另一个世界。

Fable 被禁，与 20 个人的即兴治理

聊到 Anthropic 的 Fable，Dean 评价很高：智力上真正跨了个台阶，很多人拿它跟当年的 o3 相比。他赶在被禁前用它干了件狠活。他在 FERC 有桩听证案，对方请专家写了 70 页反驳意见，针对他的 40 页专家证词。他让模型通读、调研、交叉分析，一个字都没让它代写，结论是：

「这模型把那哥们儿彻底打爆了，打得那么狠，换成我自己都做不到。」

然后 Fable 被禁了。他说这是第一次体验模型能力倒退，还补了句扎心的话：如果你是 Fable 用户，过去一周你的世界确实变笨了。政府干预通常太抽象、太分散，人感受不到，这次是活教材。

他怎么理解禁令？三个因素掺在一起：真实的安全担忧；政府对前沿 AI 缺乏背景知识，导致担忧被放大；以及政治因素，Anthropic 跟这届政府关系本来就紧张，同样的漏洞换一家关系好的公司，反应可能完全不同。配比他不知道，但官方说法换了三次：先是「安全担忧，打不通 Dario 的电话」，战争部副部长 Emil Michael 曾公开抱怨电话回得慢，Dean 直言这里面有「谁官大」的赌气成分；然后变成「越狱风险属实」；大约 72 小时后，又变成「Anthropic 把模型给了关联中国的公司」。

那家公司是韩国 SK 电讯，隶属 SK 集团，韩国最大财阀之一，旗下还有高带宽内存龙头 SK 海力士。Anthropic 几周前就公开宣布过扩大模型访问范围，包括美国的盟友伙伴。Dean 觉得帮盟友加固电信基础设施再合理不过，政府的操作更像先动手、后找理由。

供应链风险那条线也没完。Anthropic 的案子刚在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开完庭，判决随时可能下来，输了几乎肯定上诉，他预计 2027 年夏天前最高法院会有动作。执行层面则是典型的「美国政府内部各有各的算盘」：战争部在清退 Anthropic 合同，可能一年内清零；国家安全局自己却跟 Anthropic 有合同，还尊重了对方两条红线，不做国内大规模监控、不做自主致命武器。他把供应链风险认定本身称为「完全的自摆乌龙」，一场不必要的战斗，真要处理，办法有一千种。他的结论是：美国人不太擅长容忍模糊，但适度的模糊本来就是这套流程的内在部分。

把镜头拉远，他更担心的是治理方式本身。那道网络行政令设立了一个自愿的部署前测试项目：模型发布前 30 天送检，细节保密，主要由情报界操盘，实际就是 NSA 主导，他承认 NSA 的网络能力确实一流。问题在别处：前沿模型的访问被门禁化，一切保密，公众不知道前沿发生了什么，政府在不透明环境里替所有人做决定。

他把社会理解成一个信息处理系统，全国的人是并行算力。公开、有立法程序、有大量公众输入的决策，能吃满这套并行算力；全部集中到保密渠道，就变得脆弱，等于二三十个人在即兴搭建 AI 治理体系，其中 15 个对 AI 没什么背景。他强调这个批评跟总统是谁无关：把总统的名字和党派从脑子里抹掉，他照样担心政府垄断前沿 AI 带来的公民自由风险。

州这一层，成绩单分两半。好的一半超出他预期：伊利诺伊州今年通过法案，强制前沿 AI 公司接受审计；康涅狄格和弗吉尼亚授权了独立验证机构的研究或试点；俄亥俄还有个更完整的法案在路上。加州 SB 53、纽约 RAISE、伊利诺伊 SB 315 三部安全法的透明度条款措辞惊人地相似，各州在向同一个框架收敛，所谓「拼图监管」的指控在这些法上站不住。

难看的一半没人盯：合成媒体和深伪法律全国已有几百部；伊利诺伊把心理健康服务定义为只能由人类提供，聊天机器人问一句「你还好吗」都可能算违法执业。讽刺的是，天天抢占头条的前沿安全法恰恰雕琢得最好，常有行业支持，处理的网络、生物风险也早已不是假问题；真正制造合规泥潭的法案，反而没人管。

为什么要进实验室：前沿实验室是全新的权力中心

加入 OpenAI 的理由，Dean 讲得很清楚：前沿实验室是一种全新的政治经济权力中心，历史上没有对应物，现有范式接不住它。

他最爱用的类比是现代金融业的诞生。荷兰共和国和英国早期，还没有 SEC，没有英格兰银行，人们已经在做期权和衍生品交易。要让陌生人在这种交易里建立信任，必须有共同规则，而当时政府既没能力也没专业知识去制定，规则只能在行业内部和私人治理里长出来。AI 正处在同一阶段，而且 AI 还会像金融一样成为治国工具，被用来实现跟本行无关的政策目标。

白宫坐过，体制外带着不错的人脉和信息渠道也写了十个月，他的判断是：不进实验室，就永远停在抽象直觉层面。Strategic Futures 是个精品小队，跟 Chris Lehane 领导的 Global Affairs 分工明确：后者应付 50 个州、联邦和全球扑面而来的政策，前者看 6 到 12 个月后的世界，提前布子。他预计大部分时间会泡在技术团队里，追问能力前沿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他特别点出一个被严重忽视的问题：内部部署。现行监管全部以公开发布为触发点，但最重要的决定会发生在模型内部部署阶段。Anthropic 一月份就有 Mythos 的 checkpoint，下一代大概率已经在训练。递归自我改进时代，公司内部怎么用最强模型这件事，目前几乎没人管，而这可能是最关键的一环。他还会进入 OpenAI 内部一个叫 MAC 的机构（使命咨询委员会性质），跟研究员、全球事务团队一起参与政策和内部治理决定。

两个细节值得记下。第一，他保留了公开写作的独立性，OpenAI 不做编辑审查，连这期播客都没要求审看。第二，谈到效忠对象，他说得很直白：他是爱国者，认同自己是美国人，先为国家，其次才是世界。帮 OpenAI 定战略、跟对手竞争，他不别扭，竞争平均下来会让一切更好。儿子还不满一岁，他清楚这份工作意味着比白宫时期更狠的强度，但他没拿独立性去交换。

递归自我改进：够不上奇点，但得按奇点做准备

主持人 Nathan 把公司之间抢跑 RSI（递归自我改进）称为当下 AI 领域最令人不安的事。Dean 的基线判断偏降温：通用技术天然带递归性，用模型改进模型至少从 GPT-4 就开始了；历史规律永远是连续多于断裂。他甚至给了个量化感觉：如果 RSI 的效果跟推理模型当年在基准曲线上的抬升差不多、再多三成，那也够不上奇点。

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哪怕不连续跃迁的概率只有 10% 到 20%，也高到必须现在就做准备。他的路线图分两步：先把「跃迁会不会发生、多快发生」这个问题量了又量，设好事先约定的触发条件；再针对每个触发情景写好预案，包括什么时候该去找政府。实验室之间协调减速、暂停这类机制，他持怀疑态度，但喜欢一个具体提议：由联邦贸易委员会出具「不行动函」，公开声明企业出于特定安全理由做有限协调，不按卡特尔处理。难点在划边界，Anthropic 刚亲手把这事搞砸了：以安全为名降低 Fable 输出质量，他认定这明显违反消费者保护。如果一帮 AI 公司串通着以安全为名一起降级产品，那就是赤裸裸的反竞争行为。安全牌打得太滥，会反过来瓦解「为安全而协调」的正当性。

实验室内部什么氛围？他形容有种「站在悬崖边」的眩晕感，但谈不上恐惧。研究员的普遍态度接近：这确实有大量未知，我们不太确定计划长什么样，就算有，也不确定会照着执行。DeepMind 的 AGI 安全研究员 Rohin Shah 前阵子在 80,000 Hours 节目里讲过同样的张力：要严肃做计划，又不能被过早的硬承诺锁死，不确定性太大。Dean 给自己派的活很实际：光有计划没用，得在组织内部建立起「我们会真的听自己计划」的置信度。各家治理计划的黑历史摆在那里，执行才是稀缺品。

主角能量时代：河流，与逆流的人

聊到历史哲学，Dean 大学时的副修方向就是历史哲学。结构力量与英雄史观之争，他给了个图像：结构是河流，人默认顺流而下；真正的历史转折者，是那些逆流站立、靠意志硬生生改变河道的人。

过去一年他最大的认知更新：世界上很多大事，取决于一小撮人之间的私人关系好坏。AI 基础设施建设潮属于结构力量，但 Anthropic 与战争部的冲突，很大程度上就源于 Dario Amodei 与政府高层的关系破裂。数据中心的扩张解释不了这种事，人际关系解释得了。

他给当下起了个名字：主角能量时期。哪怕机器最终接管主角位置，转型过程本身会是一段人类能动性杠杆最大化的窗口。他把这段比作恒星死亡前的红巨星阶段，膨胀、燃烧、丑陋，却有一种酒神式的壮美。用他的话说：

「我们将生活在一个英雄的时代。也可能是反派的时代，但会留给杰出的人大量机会，大概率两者都有。」

逆流需要什么？他的答案是主动给自己套上约束：敢画线，敢说「我们不想活在那样的世界里」，并且该行动时就行动，别只发承诺。

快问快答：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儒家与股权

OpenAI 和纽约州众议员 Alex Bores（RAISE 法案发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Dean 跟他吃过早餐、当朋友处，但分析很冷静：Leading the Future 这类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该理解成上了发条的玩偶，默认行为就是立威，谁想当「AI 行业监管者」就打谁。金主未必遥控一切，委托代理问题不会因为人有钱就消失，他接触过顶级政治捐款人，对方常觉得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创办的组织。他还补了句：纽约 RAISE 法案和加州 SB 53 能通过，OpenAI 多半至少默许了。

可纠正性对性格之争，他站性格这边，直觉来自儒家。礼（li）是行为规范，但世界一直在变，规范永远写不全，知道当下该做什么的内在德性，即「仁」，只能长在心里。道德规则写不下来的根本原因，跟语言规则写不下来是同一个：最好的写作者恰恰天天打破形式规则。这个争论头一回能拿到实验室里做实证，他想去拿数据。

股权分享呢？特朗普和桑德斯都在谈。他的态度分三层。给政府股权，坚决反对，政府一旦能用股权撬动公司治理，后患无穷；桑德斯的方案拿股权收入搞社会再分配，跟安全投入直接抢钱，一边要给全民发福利，一边可能要限制甚至叫停实验室的业务，两头不能兼得。给全民发股权，他持开放态度：拿全部 AI 公司 15% 到 20%，按美国家庭数均分，公司治理角度看跟进了标普 500 差别不大。按万亿估值算，每人分到的钱大概够买辆入门级奔驰，谈不上改变人生，但是笔认真的钱。他还提醒了硬币的另一面：人类确实贡献了训练数据，可 AI 产生的消费者剩余大部分也留在人类手里。技术史表明，哪怕 AI 公司做到五万亿、十万亿市值，拿走的也只是消费者剩余的一小角，这本来就是企业回馈世界的方式。主持人 Nathan 补了个注脚：儿子患癌期间，ChatGPT Pro 的标价他愿意付一百倍。

AI 公司已经大到不能倒了吗？Dean 认为这是真实风险，虽然没人刻意设计。资产负债表层层交织，半导体、小型模块化反应堆、聚变、电池、材料、冷却设备，大量国家级重要技术实际靠 AI 基建投资在补贴。他推演了一个场景：2027 年发现某些任务缺数据，需要两三年缓慢收集，增长预期下修，资本开支收缩，股价跌两三成，连锁爆仓开始，此时政府出手几乎必然。就像疫情前没人写过「政府是疫情后盾」这个条款，它只是变成了事实。

那公司手里有什么牌？两张。第一张是能力：情报界存在巨大的数据积压，仅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一家，一年采集的数据就需要 800 万名分析师才能消化，而联邦政府雇员总数才 300 万。Maven 项目之后，一次导弹打击的参与人数从 2000 人降到 20 人。第二张是内部：CEO 头上有顶尖研究员这个内部选民，政府施压过猛会触发集体反弹，这话 CEO 们可以对政府理直气壮地讲，因为它是真的。政府理论上能用《国防生产法》的优先权征用算力，也能把权重扣在机密服务器上另起炉灶，但 Dean 引了 Charles Tilly 的《强制、资本与欧洲国家》：现代国家本就诞生于暴力组织与商业资本的互相需要，政府清楚自己不能杀掉下金蛋的鹅，这种相互依存会继续约束双方。

明天就能用的三件事

整期听下来，有几样东西读者明天就能上手。

• 把编程代理用进生活，别只用来写代码。Dean 用 Claude Code 做了个 NBA 比赛仪表盘，实时抓八场比分算「好看概率」；Nathan 给孩子看世界杯，用 AI 印了两队资料包还配了零食。homeschooling 妈妈社群把 Claude Code 玩出了花，是这个时代最被低估的用户群体。
• 盯住州立法，别只看联邦头条。加州 SB 53、纽约 RAISE、伊利诺伊 SB 315 的透明度条款正在收敛成事实上的全国框架，从事 AI 行业的人现在读一遍这三部法，比等联邦立法便宜得多。
• 订阅 Dean 的 Substack。他带着不受编辑审查的写作权进了 OpenAI，内部视角加独立笔杆的组合会很少见，第一手观察会从那里出来。

最后记一句他的自我定位。他说自己无意当历史伟人，只想在离决策最近的地方，把这场转型尽量做对。倒计时已经挂在了 OpenAI 的官方时间表上：三个月后的 AI 实习研究员，21 个月后的自主研究员。人类还是主角的日子怎么用，每个人都在交自己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