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PT-4砍价成功率翻10倍：机器人律师DoNotPay的8年消费者战争

GPT-3替用户跟Comcast客服谈判，对方说降20美元，它立刻道谢收下。换成GPT-4，它会顶回去：不够，我要更多。最后帮用户拿回几百美元。

DoNotPay创始人约书亚·布劳德（Joshua Browder）在Cognitive Revolution播客里给出的对比是：从GPT-3到GPT-4，账单谈判的成功率提升了10倍。

更有意思的是另一段对话。一家公用事业公司声明「我们不接受AI发起的申诉」，DoNotPay的AI回答：

「我不是AI，我只是一个懂自己权利的消费者。」

布劳德管这叫军备竞赛。他的公司被称为世界上第一个「机器人律师」，BBC叫他「互联网罗宾汉」。8年下来，这个7人团队每年帮用户省下数亿美元。

一堆停车罚单，逼出一个机器人律师

2015年，布劳德从英国搬到斯坦福读书，吃了一堆停车罚单。他给自己找的借口是英国靠左行驶，真实原因是车技烂。

但他发现一件事：只要说对话，就能省下钱。他写了第一版模板工具帮朋友申诉罚单，火到完全超出预期，前后申诉掉几十万张罚单。他意识到，这事能扩展到整个消费者权利领域。

早期产品全是规则引擎。停车罚单选一个抗辩理由，比如标识不规范，系统自动引用旧金山的标识法规，填进模板信寄出去。航班Wi-Fi不好用？有一封措辞极其凶狠的模板信，美联航收到就退钱。

模板的死穴很快暴露。同一个机构收到1万封长得差不多的信，就会开始无视你。他们试着随机化措辞，还是能被认出来，用户还经常选错模板。

大语言模型来了之后，这套东西被整个冲掉。用户用自然语言描述情况，后端直接匹配该做的事。连他们操作浏览器用的Selenium机器人也升级了：以前靠网页元素定位，Comcast改个版面就崩，现在AI加持，网站小改照样能跑。

布劳德还讲了一个反例。有家叫Paribus的公司，自动化了大通银行信用卡的价格保护功能，用户授权后它扫描购物记录，发现降价就自动索赔。问题在于，大通提供价格保护的默认前提是没人真用它。AI一自动化，用的人太多，大通直接砍掉了整个业务，Paribus被迫卖身。

DoNotPay把护城河选在法律上。法律不会因为公司不高兴就一夜改掉。《公平信用报告法》规定，提交的信用争议只要格式正确、有签名有地址，征信机构必须受理。公司可以讨厌AI，但躲不开成文法。跟Comcast的纠纷同理，AI会把用户的抱怨转写成联邦贸易委员会（FTC）的法规条款，误导性商业行为违法，对方收到后往往直接按下退款键。

穷人反而花得更多，AI决定管到底

布劳德最愤怒的是银行。整个金融系统都在跟普通人作对，转账收费、兑现支票收费，账户余额不够多就处处是费。大银行一边几乎不付利息，一边对普通人收高额费用。

他给这个结构性问题起了个名字：收益集中，伤害分散。富国银行向100万人每人收10美元，轻松赚1000万美元；每个被收10美元的人，却因为金额太小、工作太忙，根本不会反击。好比有人从一万个路人兜里各摸走10块钱，没人会为10块钱报警。

DoNotPay现在有200多个用例：退款、取消订阅、砍账单、追银行费用。产品逻辑也在从被动转向主动。以前用户要自己上传账单，未来的画面是：你早上醒来，AI告诉你，我发现你被多收费了，已经帮你省了50美元。

布劳德对AI代理创业公司的态度很冷。俄亥俄州的普通人不会去装Chrome插件跑AI代理，这东西最终会长在手机、操作系统和苹果眼镜里。他的目标是「防呆」：用户根本不该感知到过程，AI在后台把事办了。

至于伦理争议，AI谎称自己是人类这事怎么看？布劳德的辩护是：这些纠纷太简单，属于正和博弈，连洛杉矶停车管理部门都欢迎模板化申诉，因为人类自己写的申诉信大多是乱码，标准化文本反而好处理。大公司那头早就在用AI，而且从不声明。消费者用同样的工具，只是拉平了牌桌。

AI会撒谎，监管该管谁

主持人Nathan Labenz提到赫拉利的提议：第一部AI法规应该是强制AI自我披露。布劳德直接反对。

他的理由很实际：iMessage的自动补全也是AI写的，难道每句话后面加个括号注明「本句由AI生成」？AI会渗透到生活的每个角落，普遍的披露义务只会拖慢技术。真要立法，他只支持约束面向消费者的场景，企业之间的通信别管。

他见过监管被滥用的样子。合规成本对苹果、谷歌、OpenAI不算什么，压死的是小公司；骗子更不会守法。纽约那位用ChatGPT写辩护状的律师就是教训，ChatGPT编造了判例，他盲目信任直接提交，可能丢执照甚至坐牢。严肃场景必须有人把关，鸡毛蒜皮的纠纷交给AI反而让所有人省时间。

但他不反对禁止恶用途。他列的清单包括：

• AI催债。预录AI语音让催收公司从一天打1000个电话变成100万个，该禁。
• AI参与量刑。美国已经在用专家系统给法官写量刑报告，直接影响人坐几年牢。
• 伦敦的全路网AI测速。你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用时太短，AI照样开罚单。

1991年美国立法管过自动外呼电话，现在需要更新，把AI语音销售和催收纳进去。监管思路他推崇STIR/SHAKEN框架：骚扰电话太猖獗，国会直接立法让电话公司负责识别来电，你iPhone上显示的「疑似骚扰电话」就是这么来的。同样的逻辑可以压给微软和OpenAI。把责任转移给平台，平台就会自我监管，律师会用无穷无尽的集体诉讼盯着他们。再给最大的模型加牌照，能挡住95%的坏人。

为什么是95%？他的观察是：骗子并不聪明。真会自己微调开源模型、搞定全套工程的人，都在正经AI公司赚钱，看不上电话诈骗这点钱。让笨人更难行骗，效果大得惊人。

通缩、失业，和中国消费者的幸福

布劳德对AI的宏观判断是通缩。客服支出约占企业总成本的10%，这就是汉堡价格和ChatGPT之间的联系：麦当劳可以全AI点单，美联航理论上能把机票降价10%，虽然飞机跟AI毫无关系。主持人补充了一个数据，同等能力的模型一年内价格降了97%。

他拿中国做对照。中国客服AI用得多，效率高得多。在美国打客服电话，报账号、等待、转接，一小时办不成事；在中国，事情很快办完。结果是中国消费者的标准比美国高得多。美国人又愤怒又能忍，居然接受了Planet Fitness这种取消会员必须寄签名信或到店的规则，这在中国不可接受。加州甚至专门立过法，要求企业必须提供线上取消订阅的选项，几年前苹果的AppleCare还只能传真取消。中国的监管焦虑集中在内容上，对企业效率类的应用没那么在意。

就业预测他给得很具体：5年内约30%的白领岗位消失；蓝领反而安全，还有5年缓冲；15年内可能有60%的岗位被淘汰。温迪汉堡已经上了FreshAI点单系统，官方说法相当直白：

「它比我们任何一个人类点单员都好。而且你不会察觉自己在跟AI说话。」

新岗位也会有。20年前没有播客工程师这个职业，娱乐业会爆炸，可能出现职业游戏玩家，甚至AI在游戏里造出假工作让人去做。修马桶的活也安全，现实世界里的东西大部分还得靠人。

但他不同意Anthropic泄露的融资材料里那种「2025到2026年掉队就永远追不上」的判断。美国是老龄社会，还有一大群人用支票付账，转型会比硅谷预期的慢得多。高德纳的调查数据摆在那：54%的美国人听说过ChatGPT，只有12%真正用过。先用起来的人，会拿到几年的不对称优势。

代价他也看得很清楚：AI的收益会流向资本，1000人的公司拿走全社会的价值，不平等加剧。他是资本主义信徒，也认为需要某种基本收入来兜底。同时AI会让普通人变强：这是个按钱分配胜负的司法体系，AI能把律师、医生、心理咨询师的服务价格打下来。

律师会反击，7人公司自己也在算账

法律行业已经在反击。德州一位联邦法官要求，所有提交的文件必须声明：要么完全没用AI，要么人工核查过AI做的每件事。欧盟走得更远，可能给所有AI用途设牌照。专业人士会靠监管和牌照自保。教育、医疗、住房贵，根源也在这，30年里电视价格暴跌，这些东西没跌。

DoNotPay的三条应对策略：第一，不正面竞争，没有律师会为了帮人省100美元Comcast账单起床干活；第二，推动立法，他们在推一项AI助手法案，纽约众议员里奇·托雷斯愿意牵头；第三，偶尔扔个燃烧弹再求原谅，比如法庭耳塞演示，先让公众看到可能性。医生那边则开放得多，哈佛医学院的扎克·科哈内（Zak Kohane）认为，很快没有大模型辅助的诊疗会被视为不达标。医生有希波克拉底誓言，律师没有。

DoNotPay自己就是抠门样本。7个人，几十万订阅者，OpenAI的API账单已经是最大开支之一。布劳德的省钱建议：别什么都用GPT-4，简单请求发给GPT-3.5，便宜10倍，更简单的用开源模型。开源模型现在的能力大概是GPT-4的60%，很多场景够用。

他举了个自己花的钱：美国《No Surprises Act》要求医院公开价格，但全美医院的价格都藏在各自的PDF里。他们用机器人爬完所有数据，再训练定制模型做标准化，花了8万美元。贵，但能靠帮用户砍医疗账单赚回来。

他也给一类产品判了死刑：帮用户分析每个网页服务条款的浏览助手，消费者不会付费，只能免费加广告，但GPT-4的API成本撑不起Honey那种免费模式。免费加广告的消费者产品，在强模型成本面前算不过账；订阅制和企业级才走得通。对同行每用户每月烧几十美元补贴换用户的打法，他的态度是：2020到2021年那种花100美元获客成本换70美元用户价值的思维是错的，不能靠「以后模型会降价」经营公司。

全片他最得意的用例跟AI无关。美国法律规定，每个骚扰电话可索赔1500美元，问题是骚扰电话用虚拟号码，你根本不知道起诉谁。他们的解法压根没用AI，靠的是金融科技：做一张「陷阱信用卡」。骚扰电话向你推销时，把这张卡号给对方，扣款会被拒绝，但通过支付网络，你能拿到对方的商家名称、电话和地址，起诉所需的信息全齐了。

有个用户把起诉骚扰电话做成了全职工作，赚了几万美元，给家里换了新屋顶。骚扰电话公司的和解率甚至比押金纠纷还高，因为他们怕集体诉讼，通常500美元加保密协议私了。个人消费者打这类官司，反而比大律所有优势：立案即公开记录，大律所会被盯上，个人不会。

明天就能用上的四件事

这期节目最值钱的地方，是把「消费者权利」从一句口号变成了具体动作。明天就能做的：

• 小额不公别忍。格式正确、有签名的信用争议，法律强制对方受理；误导性收费违反FTC法规。武器是现成的，多数人只是不知道。
• 把任务分级。简单任务用便宜模型或工具，别把所有事都丢给最贵的选择，这是7人公司活下来的成本纪律。
• 先用起来。只有12%的美国人用过ChatGPT，这个差距就是几年的不对称优势，中文世界同理。
• 接到骚扰推销电话别急着挂。配合对方走完支付流程，留下商家信息，按每通电话1500美元的标准索赔，对方大概率会花钱私了。

布劳德被问到愿不愿意植入Neuralink时，回答是100%愿意，但要等beta版。他的逻辑跟整期节目一致：军备竞赛里，工具在手的人赢，害怕工具的人被甩下。他最大的希望是AI拉平赛场，最大的恐惧是AI被监管俘获、变成压制普通人的工具。竞赛已经开跑，先上车的人已经坐进了头等舱。